离开魏王府时，已是酉牌时分。冬日天色暗得早，长安街巷间已渐次亮起灯火。

  李恪策马而行，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阴沐星尸魂合体之事刻不容缓，玉天音虽性情古怪，但天音宫秘术确是唯一可行之法。他决定先去天音乐坊碰碰运气。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长安城的冬日傍晚，寒风刺骨，街上行人稀少，唯有各坊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行至崇仁坊北门，李恪正欲下马，忽见坊门阴影处闪出一人，躬身行礼：“千户大人留步。”

  来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精瘦，身着青色锦袍，正是赵王府管家马允。

  李恪勒住马缰，微微蹙眉：“马管家？你怎会在此？”

  马允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家殿下得知千户大人回京，急欲相见，特命老奴在此等候。”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嘱咐，此事不宜张扬，故未在王府相候，请大人移步城南别院。”

  李恪心中一动。赵王李义既是他三哥又是他师兄，自己这次回来，理当即刻与他相见。再者，三哥此刻急着见他，恐怕也与国师之事有关。

  “天音宫主那边……”李恪有些犹豫。

  “殿下说了，玉宫主那边稍后去不迟。”马允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事关重大，还请千户大人以大局为重。”

  李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请马管家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竟未走朱雀大街，而是绕道永兴坊、安兴坊，专挑僻静小路。约莫两刻钟后，来到城南安化门附近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院门匾额上写着三个清秀楷字：梅雪斋。

  “这是殿下私苑，平日少有外人知晓。”马允推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内果然如其名，遍植梅树。时值冬月，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侧悬挂着琉璃灯，将梅影映照得疏落有致。

  李恪刚踏进院门，便听到一阵清脆笑声自院内传来：

  “师哥你输了！这局该你请客！”

  是怡清的声音。两月不见，那嗓音依旧爽朗明快，只是似乎多了几分娇柔。

  紧接着是赵王李义温厚的声音：“好好好，明日便请你去东市醉仙楼，想吃什么随意点。”

  李恪循声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庭院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棋盘。赵王李义与怡清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怡清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浅青披风，发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白玉簪。两月不见，她确实丰腴了些，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更添妩媚。只是那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仍是那时神态。

  赵王李义则是一袭月白常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与魏王的冷峻威严不同，他眉宇间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书生。

  “十三弟来了！”李义先看到李恪，起身相迎。

  怡清转过头，眼睛一亮，随即撇嘴道：“病木头！你可算回来了！”

  李恪苦笑，上前行礼：“臣李恪，见过赵王殿下。”

  “嗯……？”李义上前亲手扶起他，笑道，“怎么……你成了皇子之后，反倒与我这师兄生分了？”

  自从李恪知道自己的亲身父亲竟是当今圣上之后，与诸位皇子之间，相见时反而尴尬。毕竟，皇帝没有把他皇子的身份公开，但长安城上下，却已无人不知他是圣上遗落在民间的私生子。

  他与李义之间，原本就是师兄弟，何况两人还意气相投，相见时本就没什么俗世礼仪，然而，李恪忽然又成了李义亲弟之后，两人的身份仿佛竟陌生了些……

  怡清并不理会李恪的心思，早已经蹦跳着过来，上下打量李恪：“嗯，没缺胳膊少腿，看来天山之行还算顺利。就是好像又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又逞强了？”

  虽是埋怨语气，眼中关切却藏不住。

  李恪心中一暖：“劳怡清姑娘挂心，一切安好。”

  “谁挂心你了！”怡清脸一红，扭头坐回石凳上，却偷偷瞄了他一眼。

  李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吩咐马允：“备茶，要前日父皇赏的蒙顶甘露。”

  三人围坐石桌，李恪将天山之行简要又说了一遍。怡清听得聚精会神，听到惊险处，忍不住轻呼；听到太白堂的阴谋，又愤愤不平。

  待李恪说完，李义神色凝重起来：“十三弟，你方才说，姞九龙可能要布‘九幽续魂阵’？”

  “正是。舒前辈是这么推断的。”李恪点头，“而且魏王殿下也认为，姞九龙选定的古墓，很可能是延陵陪葬墓。”

  “延陵……”李义沉吟，“周皇后之墓确实在延陵。不过，要进皇陵陪葬墓，岂是易事？”

  怡清忽然插话：“师哥，你前日不是说，在灞林原发现了可疑之处吗？”

  李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错。我得到密报，灞山深处有个隐秘山洞，近日有不明人物频繁出入，还在里面设了祭坛。”他转向李恪，“我原打算亲自去查探，但身份所限，不便贸然行动。既然十三弟回来，又专司此事，不如我们一同前往。”

  “何时？”李恪问。

  “就在今夜。”李义压低声音，“密报说，今日戌时三刻，那里将举行一场秘密的祭祀活动。现在赶去，或许能见到些什么。”

  李恪看了眼天色，已是戌初。从安化门到灞林原，快马加鞭约需半个时辰。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他起身道。

  怡清也站起来：“我也去！”

  “胡闹。”李义皱眉，“那地方凶险未知，你一个姑娘家……”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怡清不服，“我的武功可不比你差！再说了，多个人多个照应。万一你们需要有人望风呢？”

  李恪知道怡清的性子，劝也无用，便道：“殿下，让怡清姑娘同去吧。她轻功好，心思细，或许真能帮上忙。”

  李义无奈摇头：“你们啊……罢了罢了。但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知道啦！”怡清喜笑颜开。

  三人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各乘一马，由马允引着从安化门悄悄出城。冬日天黑得早，此时城外已是暮色四合。

  灞林原在长安城西三十里，因处灞山脚下而得名。此处多山丘林地，人烟稀少，历来是长安城外最僻静的去处之一。

  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来到灞山脚下。

  “殿下，就是前面那座山。”马允指着不远处一座黑黢黢的山峦，“山洞在半山腰，从东侧小路上去较为隐蔽。”

  李义点头：“你在此等候，照看马匹。若明日辰时我们还未归来，即刻回城禀报魏王。”

  “老奴明白。”

  三人将马匹交给马允，施展轻功向山上掠去。李义与李恪武功俱是不弱，怡清轻功更是了得，三人如夜枭般在林中穿梭，悄无声息。

  半柱香后，来到半山腰一处陡峭岩壁前。岩壁上藤蔓密布，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面隐藏着一个洞口。

  李义拨开藤蔓，露出一人多高的洞口。洞内漆黑一片，隐约有微弱火光透出，还有断断续续的吟诵声传来。

  “小心。”李义低声道，率先猫腰钻入洞中。

  李恪让怡清走中间，自己断后。洞内通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行约十余丈后，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

  洞穴中央，果然设有一座祭坛。

  祭坛以青石垒成，呈圆形，直径约三丈。坛上插着九面黑色幡旗，旗上绣着诡异的血色符文。坛周摆放着七盏青铜灯，灯焰幽绿，将整个洞穴映得鬼气森森。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祭坛正中央，赫然摆放着数百只死鸡，鸡颈皆被割断，鲜血流满坛面，形成一幅扭曲的图案。

  此刻，祭坛前跪着七名黑袍人，皆以兜帽遮面，正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文。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虽看不清面容，但李义一眼认出——正是国师姞九龙！

  “果然是此人。”李义压低声音，眼中寒光闪烁。

  怡清忍不住捂嘴，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

  “这人就是国师？”李恪是第一次见到姞九龙，只见那人鸠形鹄面，身形极高又极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鸷之气，即便隔着数丈远，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森森寒意，远远望去，如见鬼魅。

  李义点了点头，示意不要出声。

  三人藏身在一块巨岩后，屏息观察。只见姞九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尊三寸高的黑色小鼎，鼎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将小鼎置于祭坛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诵，坛上鸡血竟开始缓缓流动，向小鼎汇聚。更诡异的是，那些死鸡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精血都被吸走了一般。

  小鼎逐渐泛起暗红光芒，鼎口升腾起缕缕黑气。

  “他在炼化精血……”李恪心中凛然。

  忽然，姞九龙停止诵咒，转向跪在左侧的一名黑袍人：“东西可带来了？”

  那人连忙捧上一个锦盒：“回国师，已按您吩咐，从城南乱葬岗取来。”

  锦盒打开，里面竟是一截森森白骨，看形状，应是人的指骨。

  姞九龙接过白骨，将其投入小鼎。鼎中黑气猛然升腾，竟隐约形成一个扭曲的人形，发出凄厉的哀嚎，回荡在整个洞穴中。

  怡清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李恪的衣袖。李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镇定。

  “还不够。”姞九龙冷声道，“这些孤魂野鬼的怨气太弱。若要开启九幽之门，需至亲之血、至怨之魂。”

  另一名黑袍人颤声道：“国师，您要的‘至亲之血’……实在难寻。长安城中虽有罪囚，但大多无亲无故……”

  “废物！”姞九龙厉喝，“三日之内，必须找到！月圆之夜在即，若误了大事，你们知道后果！”

  “是是是……”黑袍人连连叩首。

  姞九龙冷哼一声，重新看向小鼎。他咬破指尖，滴入三滴鲜血。鼎中人形骤然清晰，哀嚎声更加凄厉。

  “以我之血，唤汝之灵……九幽之门，开！”

  话音未落，小鼎猛地一震，鼎身符文依次亮起，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在祭坛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哀嚎，仿佛地狱之门正在开启。

  李义脸色大变：“他要强行打开阴阳通道！”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坍塌了。紧接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从洞穴深处刮来，竟将祭坛上的七盏青铜灯吹灭了三盏。

  姞九龙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名黑袍人连滚爬爬跑到洞穴深处查看，片刻后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国、国师……后面的墓穴……塌了！”

  “什么？！”姞九龙勃然大怒，“废物！连个墓穴都看不住！”

  他快步走向洞穴深处，其余黑袍人连忙跟上。

  李恪三人对视一眼，李义低声道：“跟上去看看，小心。”

  三人借着阴影掩护，悄悄尾随。穿过一条狭窄通道，来到洞穴更深处的空间。这里显然经过人工开凿，四壁平整，竟是一处墓室。

  墓室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打开。而石棺后方，墙壁坍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寒风正是从那里吹来的。

  姞九龙站在石棺前，脸色铁青。他俯身查看棺内，忽然瞳孔一缩：“尸身呢？”

  黑袍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我问你们，尸身呢？！”姞九龙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名黑袍人战战兢兢道：“回国师……刚才还在的……就、就是一震动，就不见了……”

  姞九龙猛地转身，看向那个坍塌的洞口。他眯起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人抢先一步……好，好得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疯狂：“既然有人想玩，老夫就陪你们玩玩！传令下去，全城搜索，但凡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是！”

  姞九龙又看了一眼石棺，冷笑道：“以为偷走尸身就能阻止我？天真！九幽续魂阵，缺了周皇后尸身，还有替代之法……只是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他拂袖转身，向洞外走去：“撤！此地已暴露，另寻他处！”

  黑袍人连忙收拾祭坛，迅速撤离。

  待洞穴中恢复寂静，李恪三人才从藏身处走出。来到石棺前，只见棺内空空如也，只余一些腐朽的丝帛碎片。

  “这墓穴……”怡清仔细查看四周，“看规制，应该是前朝贵族的陪葬墓。不过比延陵周皇后墓差远了。”

  李义沉吟道：“姞九龙在此设坛，恐怕不止一处。他在长安周边，应该还有多个类似据点。”

  李恪点头：“而且他刚才说，缺了周皇后尸身，还有替代之法……这意味着，即使我们阻止他进入延陵，他仍有可能完成阵法。”

  “替代之法是什么？”怡清问。

  李恪摇头：“不清楚。但舒前辈曾说过，九幽续魂阵最核心的是‘至阴之体’。周皇后尸身千年不腐，是至阴之体中的极品。若找不到同等级的，或许可以用数量弥补……”

  “数量？”李义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活人。”李恪声音沉重，“以活人鲜血和魂魄，强行制造至阴之体。所需数量……恐怕不下百人。”

  怡清倒吸一口凉气：“百人？！他敢在长安城掳走百人？”

  “若在月圆之夜前，分批掳走，并非不可能。”李义眉头紧锁，“长安人口百万，每日失踪几人，根本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我们必须阻止他。”李恪沉声道，“但眼下线索中断，不知他下一个据点在哪里。”

  三人沉默片刻，怡清忽然道：“刚才姞九龙说‘有人抢先一步’……是谁偷走了这墓穴中的尸身？”

  李义与李恪对视一眼，各自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是……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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