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莫宁失散的瞬间，黄笙便知不妙。

那佛国大门后的空间之力混乱而磅礴，柔和却不容抗拒，如同分开潮水的巨手，轻易将她与莫宁掷向不同的方位。她试图以幻术稳固身形，扭曲空间定位，但那宏大的佛力如同阳光消融冰雪，她的手段在这片纯粹的光明净土中，效果大打折扣。

待她稳住身形，落在一片开满金色婆罗花的静谧山谷时，早已感知不到莫宁的半点气息。她尝试循着来路返回，却发现那扇佛国大门已然消失无踪，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祥和景象，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心神宁静却也让她的幻术难以全力施展的佛力威压。

她像一只被投入琥珀的飞虫，被困在了这片极乐净土之中。

“啧，这下麻烦大了。”黄笙蹙起眉头，脸上那惯常的戏谑被凝重取代。她尝试了数种秘法，甚至动用了一枚珍藏的、蕴含空间法则的古老符箓，但都无法撼动此地的空间壁垒分毫。佛国，自成一体，法则坚固，远非寻常秘境可比。

就在她思索脱身之策时，前方一株巨大的菩提树下，金光汇聚，那尊宝相庄严、面容模糊的“无相尊”虚影，再次缓缓凝聚。

“阿弥陀佛。”无相尊的声音依旧平和，“女施主不必白费气力。此乃缘法，强求不得。”

黄笙眯起眼，打量着这尊虚影，她可没莫宁那么“迟钝”，早在第一次见面，就隐隐觉得这“无相尊”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和别扭，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未及深思。此刻再见，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老和尚，少打机锋。”黄笙语气不善，“我那小学徒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莫宁施主，正在经历他必经的‘忘我之劫’。”无相尊坦然相告，语气无波无澜，“此劫非仅为他一人而设。女施主身陷此间，亦是劫数的一部分。渡过，可见真如，可觅出路；沉沦，则灵智蒙尘，永堕迷障。”

“劫数？还包括我？”黄笙嗤笑一声，“怎么，你们佛国现在抓人渡劫还流行买一送一？”

无相尊并未因她的不敬而动怒，只是淡淡道：“红尘万丈，因果纠缠。施主与莫宁施主缘分匪浅，他所行之路，亦是你的考验。如何破局，端看施主自身悟性。”

说完，虚影再次缓缓消散，留下黄笙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山谷皱眉。

考验？什么考验？这老和尚说话云山雾罩，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她黄笙一生离经叛道，最烦的就是这种打哑谜的做派。

正当她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散发着檀香气的金色石子时，山谷另一侧的迷雾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沉默、如同山岳般的身影，拨开缭绕的佛光雾气，走了出来。

一身简单的灰色僧袍（不知从何得来），寸许短发，面容刚毅，眼神沉静如古井，正是魄山！

“魄山？”黄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夜凰怜只安排了她和莫宁前来取物，并未提及魄山也会进入佛国。

魄山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气息与这佛国似乎有种奇异的融洽，那沉稳厚重的特质，竟隐隐与佛门的“不动如山”禅意相合。

“察觉空间异动，循迹而来。”魄山言简意赅，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地……不宜久留。”

黄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隐约的不满又冒了出来。她与鬼戮、魄山同为阴诏司五印七令，共事多年，但对魄山那套“大邪似正”的作风，始终有些难以完全认同。明明出身存疑（疑似佛国），手段也绝非良善，却总是一副沉稳可靠、坚守原则的模样，仿佛他才是阴诏司的道德标杆。这在行事随心、忠于自我的黄笙看来，多少有些……虚伪和碍眼。

“是不宜久留，可惜出不去。”黄笙没好气地说道，“那老和尚说这是我们的什么‘劫数’，要我们自己悟。你悟性高，倒是说说，怎么个悟法？”

魄山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刺，只是沉声道：“佛国考验，多直指本心。莫宁所经历的‘忘我’，或许是剥离外相，见其本性。而我等……或许需在此地，找到‘自我’与‘外境’的平衡点。”

他顿了顿，看向黄笙：“你的幻术，在此地受限，但并非无用。或许关键，在于‘真实’与‘虚妄’的辨别。”

黄笙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但嘴上仍不饶人：“说得轻巧。你这块‘顽石’倒是在这里如鱼得水。”

魄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那点不自在：“守住本心，何处不是修行？”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盘膝坐在一旁，闭目凝神，竟似真的开始“修行”起来。

黄笙看着他这副做派，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这闷石头，总是这样！

……

与此同时，寂灭魔宫深处，一间隔绝内外的静室之内。

夜凰怜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以万年魔玉雕琢而成的棋盘前。棋盘上，并非寻常的黑白棋子，而是一边摆放着散发着精纯魔气的黑色晶石，另一边则是氤氲着祥和佛力的金色舍利。

她执黑。

而在棋盘对面，并无实体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雾气凝聚不散。雾气之中，偶尔有星河流转，仿佛映照着诸天万界。

这是隔空对弈。

“这一步，‘往生之隙’，落得倒是巧妙。”混沌雾气中，传出戏诏官那特有的、慵懒中带着深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涯，“借佛国之力，涤其魂障，炼其本心。怜公主，所图非小啊。”

夜凰怜执起一枚黑色魔晶，并未立刻落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晶石光滑的表面，红唇微勾：“比不上戏诏官大人布局深远，连我这小小的魔宫，都成了你棋盘上的一角。派遣黄笙、魄山潜入，是信不过我，还是另有所谋？”

雾气中传来一声低笑：“棋子自有棋子的用处，多了，方能搅动全局，看清更多的‘可能性’。况且，”戏诏官的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在那里，我总要多看顾几分。”

这话语中，竟透着一丝罕见的、与他平日“乐子人”形象不符的关爱。

夜凰怜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很快便恢复了那魅惑众生的笑容：“哦？那还真是……有劳大人挂心了。”

她终于将手中的黑色魔晶落下，“啪”的一声轻响，棋局之上，魔气瞬间大涨，隐隐压制住了佛光。

“不过，”戏诏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我为你挑选的这位‘夫婿’，你可还满意？虽然眼下是弱了些，但根骨心性，皆是上佳。好生雕琢，未来或可成为你真正的臂助，替你挡下那些烦人的风雨。”

夜凰怜闻言，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静室的阻隔，看到了那正在佛国之中，经历忘我之劫的冰冷身影。她想起了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了他一次次复活后愈发凌厉的眼神，也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与那人相似的坚韧与……

她端起手边一杯氤氲着魔气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绝美的脸庞上，笑容愈发妖娆魅惑，却终究，没有回答戏诏官的问题。

静室之内，唯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与那混沌雾气中若有若无的叹息，交织成一曲无人能懂的弈天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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