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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梵音净心故人茫


佛国的门,无声洞开。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泾渭分明到极致的世界。魔界是永无止境的暗红与压抑,大地龟裂,岩浆如血脉般奔流,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息。而眼前,唯有纯粹。

纯粹的金,是铺满视野的琉璃瓦,是远处浮屠塔尖流淌的日光;纯粹的白,是脚下温润无瑕的玉石阶,是天边舒卷的云霭;纯粹的净,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檀香,涤荡着来客肺腑中积累的尘埃与杀戮气。天穹高远,洒下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辉,照得远处莲池宝光莹莹,梵唱隐隐,与魔界的喧嚣死寂形成了撕裂感官的强烈反差。

黄笙踏入此间,纵使她见多识广,心坚如铁,此刻也不禁有刹那的恍惚。她轻吸一口气,那带着莲香与禅意的空气沁入心脾,却让她微微蹙起了秀眉。这过分的祥和与洁净,反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压迫感。

“呵,还真是……一片‘净土’。”她唇角勾起一丝辨不清意味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女子特有的质感,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走在前方的魄山,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没有丝毫动摇。他对这佛国景象似乎熟悉得如同归家,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沿着玉石阶梯向上,对两旁偶尔经过、低眉敛目的僧侣也视若无睹。他的沉默,与这佛国的寂静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镇守使的坚凝。

黄笙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低声道:“你似乎对此地很熟?”

魄山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浑厚而简短:“来过。”

两个字,便堵回了黄笙所有的探究。她不再多问,只是暗自警惕,目光如电,扫视着这片祥和之下可能潜藏的危机。两人一路无话,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上回响。

穿过一片婆罗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八角亭坐落于莲池中央,白玉为栏,琉璃做顶。亭中,一个年轻的修佛者正背对着他们,跪坐在蒲团之上。

他身形挺拔,即便是简单的僧袍也难掩其下蕴藏的某种力量感。但此刻,这力量感却被一种极致的宁静所覆盖。他双手合十,指尖仿佛捻着无形的佛珠,低声诵念的经文如同涓涓细流,温润平和,与整个佛国的韵律完美契合。

然而,这背影落入黄笙眼中,却让她浑身剧震!

太熟悉了。即便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出来。

那是莫宁!那个在魔界杀伐果断,言语刻薄,行动如风,周身缠绕着幽冥死气与不屈意志的阴诏司归冥使!

可此刻……他周身哪里还有半分戾气?那诵经的声音,平和得让她心头发冷。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年轻的修佛者缓缓停下诵经,转过身来。

面容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只是眉宇间所有的锋锐、阴郁、执拗尽数化开,如同被雨水洗过的青山,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灵的恬淡与亲和。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映照着莲池与天空,却再也找不到昔日那深藏的痛苦、坚毅与探寻真相的火焰。

他看着亭外陌生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化为春风般温和的笑容,单手竖掌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二位施主,从何处来?小僧‘净心’,有失远迎。”

净心……

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黄笙的心口。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种荒谬绝伦、啼笑皆非的感觉汹涌而上,冲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她想过莫宁在佛国可能遭遇酷刑,可能陷入苦战,甚至可能被镇压囚禁……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那个让她费尽心思“指点”,在无数死亡轮回中挣扎成长的家伙,那个被戏诏官和夜凰怜同时视为重要棋子的家伙,此刻竟成了一心向佛、性情大变的“净心”?

她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充满无奈和自嘲的叹息。

“净心……大师?”黄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在此修行多久了?”

净心(莫宁)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得不染丝毫尘埃:“光阴于小僧,如池中流水,过而无痕。只知日升月落,诵经打坐,体悟佛法精妙,不知具体岁月。”

他的目光扫过黄笙,掠过魄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仿佛只是看着两个寻常的过客。“二位施主风尘仆仆,眉宇间似有郁结之气。若不嫌弃,可在此亭中小憩,饮一杯清茶,听一段佛法,或可解忧。”

黄笙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竟是气得笑了起来。

好一个“无我之劫”!好一个“净心”!

这比任何刀剑相加,都要来得残酷。

与此同时,四境本界,阴诏司深处。

气氛远不如佛国那般祥和。

阿橙萝烦躁地拨弄着腕间一串色彩斑斓的毒珠,娇俏的脸上满是阴霾。“找不到!所有关于逆转魔界通道,或者强行召回契约者的秘法,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被更高权限锁死了!”她猛地一拍桌子,“戏诏官到底什么意思?他把小莫宁扔进魔界,现在又拦着我们捞他回来?”

鸢紫蹲在窗棂上,逗弄着停在指尖的夜枭“小红眼”,语气同样困惑:“是啊,我连妖族的古老盟约都翻出来了,刚有点头绪,权限就被封了。感觉……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每次我们快要触碰到关键时,就把门‘啪’地关上。”她歪着头,夜枭也跟着歪头,两对眼睛一起看向房间中央一直沉默的暮红。

暮红指尖抚过腰间的莲蕊双刀,眼神沉静,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正要开口,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内响起。

“这么着急想把我们的小归冥使弄回来?魔界风光独好,让他多历练历练,岂不美哉?”

光影扭曲,脸上戴着滑稽脸谱面具的戏诏官,把玩着那对永不离身的黑白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阿橙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戏诏官!你是不是知道怎么救他?快说!”

“救?”戏诏官夸张地摊了摊手,“他需要救吗?有魔族公主‘悉心照料’,不知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不过,你们既然闲不住,正好帮本座跑跑腿,取几样东西回来。”

他手指一点暮红:“暮红,你去北域,找你那妹妹暮成雪,把她最近参悟‘寂雪剑意’时,凝练出的那缕‘冰魄寒精’取来。”

暮红瞳孔微缩。妹妹暮成雪,是比她更为纯粹的剑道天才,性格清冷如雪,专注于剑,极少与外界往来。戏诏官为何会突然索要她修炼出的核心剑意精华?

不等她细想,戏诏官又指向鸢紫:“小鸢紫,你去万灵妖阙,找那位句芒部的首席,木渊渟。问她讨要一截她本体所生的‘长生灵木芯’。”

鸢紫眨了眨眼,看向阿橙萝。阿橙萝脸色瞬间变得古怪无比。木渊渟!那个与莫宁有着“同舟契”,关系微妙复杂的妖族女子!戏诏官要她的本体灵木芯?这东西对于木妖而言,几乎等同于半条性命!

最后,戏诏官的目光落在阿橙萝身上,带着一丝玩味:“至于你,阿橙萝,回你的南疆老家一趟吧。找到那位狼族圣女赤珠,向她要件信物——她额前那簇蕴含狼祖祝福的‘赤焰狼毫’。”

阿橙萝彻底愣住了。冰魄寒精、长生灵木芯、赤焰狼毫……这三样东西,分别关联着与莫宁有着深厚羁绊的三个女子,且都是她们极为珍贵之物。戏诏官搜集这些,究竟意欲何为?

“戏诏官,你要这些东西……”暮红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自然有用。”戏诏官打断她,脸谱下的目光深邃难测,“集齐它们,或许……能给你们的小归冥使,搭一座回来的‘桥’呢?”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话中的内容却让三人心头巨震。

是真是假?是希望,还是又一个更深陷阱的诱饵?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而悲悯的气息降临,冲淡了戏诏官带来的诡谲压力。慈诏使苏忘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戏诏官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警示。

然后,她看向暮红、阿橙萝和鸢紫,声音柔和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去吧。虽前路未明,但亦是方向。他所行之事,纵使迷雾重重,亦有其因果。”

慈诏使的话语像一阵清风,暂时抚平了三人内心的焦躁与疑虑。尽管仍有万千不解,尽管觉得此事背后定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但慈诏使的保证,以及那微乎其微的“搭桥”可能性,让她们无法拒绝。

暮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双刀,率先转身:“我即刻动身前往北域。”

鸢紫从窗棂上跳下,夜枭振翅落在她肩头:“万灵妖阙,我熟。”

阿橙萝深深看了一眼戏诏官,眼神复杂,最终一跺脚:“好,我就回南疆,找赤珠!”

三道身影,带着满腹的疑云与一丝渺茫的希望,奔赴三个不同的方向,去收集那三样看似毫不相干,却又都与莫宁命运紧密相连的“信物”。

戏诏官把玩着手中的黑子,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脸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得见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棋局,正在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轨道。而佛国之中,那颗最重要的棋子,已然“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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