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诏——官——！！！”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丧钉，带着莫宁所有的惊骇与笃定，狠狠凿向那宝相庄严的佛陀虚影。

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宏大的梵唱，那飘落的金莲，那弥漫的檀香，都似乎因这石破天惊的指认而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滞涩。

无相尊那模糊的慈悲面容，在金色佛光中微微荡漾，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笼罩在面容前的薄雾似乎波动了一下，隐约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极其熟悉的弧度，但转瞬便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悲悯。

“阿弥陀佛。”无相尊的声音依旧平和悠远，仿佛未曾听到那声指控，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施主妄念丛生，执著于相，故见山非山，见水非水。名号不过虚妄，皮囊亦是空幻。贫僧是无相，亦可非无相。是戏诏，亦可非戏诏。施主所见，不过是心之所映罢了。”

一番云山雾罩的佛门机锋，轻描淡写地将莫宁那凝聚了全部心神的一击化于无形。他没有给出答案，却让那答案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更加挠人心肺。

莫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虚影，试图从那模糊的面容和莫测的话语中找出更多破绽。但对方的气息圆融无暇，与这佛国净土完美契合，再无半分戏诏官平日里那慵懒戏谑、却又深藏孤独的痕迹。

“你……”莫宁还想再问，比如黄笙的下落，比如夜凰怜的真正目的，比如这一切背后的棋局。

但无相尊似乎并不打算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施主身负重任，心有挂碍，欲通外界，需先明己心。”无相尊虚影缓缓抬起手，指向这片金色世界的深处，“前行吧，穿过‘无涯苦海’，渡过‘琉璃心劫’，于彼岸‘金刚座’上，可见真如，可连外域。届时，自有你传递讯息之机缘。”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考验？什么考验？”莫宁追问，心中警铃大作。佛门的考验，绝非易与，动辄关乎心神根本。

无相尊却不再回答。那巨大的金色虚影开始缓缓变得透明，如同融入阳光的水汽，唯有那悲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依旧落在莫宁身上。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然岸在何处，需施主……自行寻觅。”

话音袅袅，最终消散。

就在无相尊虚影彻底消失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精纯、仿佛蕴含着整个佛国本源意志的磅礴佛气，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轰然降临，将莫宁彻底笼罩！

这佛气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温暖的母体羊水，带着净化、安抚、引导的力量，要将他从头到脚、从肉身到灵魂，都洗涤一遍，融入这片极乐净土。

然而，对于身负阴诏司死气、魔界魔韵，意志如冰似铁的莫宁而言，这温暖祥和的佛气，却比任何刀剑魔火更加可怕！它要消融的，是他存在的根基，是他之所以为“莫宁”的一切！

他怒吼一声，体内新生力量疯狂运转，死气与魔韵交织成一道冰冷的屏障，试图抵御这无孔不入的佛气侵蚀。灰黑色与暗紫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盘旋，与那金色的佛光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异响，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但个人的力量，在这仿佛一界之力的佛气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屏障，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开始剧烈颤抖，出现裂痕。

而也就在这时——

“当——！”

一声古朴、苍凉、仿佛自太古洪荒响起的钟声，毫无征兆地，直接敲响在莫宁的灵魂最深处！

钟声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与悠远，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与伤痛。

然而，就在钟声入耳的瞬间，莫宁浑身猛地一僵！

他骇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的沙砾，正随着那钟声的余韵，飞速地流失！

旌剑门内，母亲莫馨对自己的苛责，妹妹莫凝对自己的关心，苏挽晴对自己那想要靠近却又小心翼翼的爱意......远去了。

与阿橙萝在阴诏司初遇时，她那狡黠的笑容下隐藏的同命蛊……模糊了。

与暮红在莲池边静默相伴，她那厌恶男人却独独不排斥自己的复杂眼神……淡去了。

与黄笙亦师亦友的斗嘴，她那尖锐言语下的指点与维护……消散了。

赤珠骗他签下血狼契时那得意的狼耳轻颤……木渊渟在妖市考验中种下的同舟契……冥渊那冰冷残酷训练下赋予的力量与视角……甚至不久前，夜凰怜那强吻带来的冰凉触感与那句“不是我觊觎你呢？”的惊悚……

无数鲜明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记忆画面，色彩正在飞速褪去，细节正在崩塌瓦解，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墨画，化作一片混沌的、毫无意义的色块，最终归于虚无的苍白。

“不！！！”

莫宁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凝聚精神，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守住那些构成“我”之所以为“我”的珍贵碎片。

他拼命回想阴诏司的职责，回想自己归冥使的身份，回想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执念……

但这一切的努力，在那宏大古朴的钟声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当——！”

第二声钟响。

更多的记忆如同退潮般逝去。他甚至开始忘记自己为何会来到这片金色的世界，忘记夜凰怜，忘记黄笙，忘记那枚舍利子，忘记葬骨荒原的骸骨，忘记……自己是谁。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正在变得空茫的灵魂。他能清晰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却无能为力，这种清醒着走向湮灭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更加残忍万倍！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抵抗的力量迅速衰弱，周身的死气与魔韵屏障彻底崩碎，任由那温暖的佛气涌入，洗涤着他越来越“干净”的躯壳与神魂。

……

与此同时，遥远得超乎想象的阴诏司深处。

戏诏官正懒洋洋地靠在他的座辇上，指尖一枚黑色棋子悬而未落。他面前，是一面由混沌雾气凝聚而成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正是佛国之内，莫宁被金色佛气笼罩、眼神逐渐空洞涣散的景象。

他轻轻“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倒是比预想的，触发得快了些。”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光影流转，慈诏使苏忘机那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她看着镜中莫宁那逐渐迷失的模样，澄澈如天道规则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看乐子，也要有个底线。”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戏诏官闻言，抬起头，看向苏忘机，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万古不变的深邃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

“底线？”他轻笑一声，指尖的黑色棋子终于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定了某种命数，“你，不就是我的底线么？”

苏忘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这话而产生丝毫涟漪，只是最终，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摇头，身影再次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戏诏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中那即将被佛光彻底吞没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沉的、无人能懂的寂寥。

“苦海无涯……小子，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岸么？”

“当——！”

第三声钟响，如同最终的丧钟，敲响在莫宁那几乎已是一片空白的识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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