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记录口供的王心素，内参谋署的其他女官也各有职责。

黎君卓是在云霜身边，替她整理案牍的。

王心素的表情她可以尽收眼底。

凭借她对王心素的了解，自然明白她此时的心境。

王心素的一手好字，止步于此，真是有些可惜。

而她隔壁，岑元香的表情显然更加耐人寻味些。

似恨非恨，似怨非怨。

她听了河津这些人将卢承业的罪状一一数来，面上的迷茫越发深重。

卢家……当真还是爹所赞扬的那个卢家吗？

一时间，她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努力。

是为了帮着卢家鱼肉百姓？

还是为了岑家的荣华富贵？

她忽然恐惧离开内参谋署的那一天。

而在她身边的钱芳何，手紧紧攥着笔，像是要将笔直接拦腰掐断。

她显然对这些“污蔑”卢承业的“酸民”十分不满，偶尔飞出的眼刀，砸在这些人的背上。

黎君卓趁人不注意，悄悄向云霜示意钱芳何的方向。

云霜瞟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等一行人挨个说完口供，并且签名画押后，黎君卓提议道：“可要让人带他们出宫？”

云霜点了点头：“赵行首的人在宫门口接应。”

说着，她便要站起来，准备亲自送他们出去。

黎君卓却道：“那……不如让……”

“钱”字刚说了一半，就被云霜打断了。

云霜冲她摇了摇头。

“我亲自送。”

黎君卓想钓鱼，云霜清楚。

但她不想利用这些人。

黎君卓耸耸肩：“那舍人你去吧，等你回来，我们会将口供都整理好。”

“辛苦了。”

云霜站起来，走到小宝身前，向她伸出了手。

小宝的眼睛闪着光，仿佛看见了稀释珍宝一般。

她低声叫着：“小云姐姐。”

云霜冲她一笑，拉住她的手。

一行人跟在云霜和小宝身后，队伍尾巴上跟了两个内侍，一齐往宫门走去。

云霜走得很慢，细细地问了小宝不见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小宝一开始说得很简略，她担心说的太多小云姐姐会不耐烦。

毕竟她如今已经是皇宫里可以呼风唤雨的大官了！

可小云姐姐还是小云姐姐，即便她穿着笔挺规整的官服，也还是那个愿意伸出援手的善良无私的小云姐姐。

云霜被她那双充满了感激的眼睛盯着，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要是知道小宝心里在想什么，只怕立刻就要辟谣。

她才不是什么善良无私……只是小宝漕奴和其他人不同。

“卷云堂的牌匾我们本打算带到长安来了，不过到底不方便。”

云霜听了，忍不住摸了她的头。

“无妨，等事情平息了，再把卷云堂开起来。开到长安来。”

漕奴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那我们也能留在长安吗？”

云霜道：“你们若是想，自然可以。”

她想过了，在长安开药房，背靠商会和漕帮，能以最实惠的价格拿到最好的货。

如此一来，便能沿袭百里南柯定下的“物美价廉”的经营方针，很快便能打响名声。

也不怕被人排挤。

小宝和漕奴想待在长安，便不成问题。

小宝却皱起了眉，问她：“小云姐姐，你不回河津了吗？”

当初离开河津时，她说过要带着百里南柯回去。

时移世易，河津于她的意义已经随着百里南柯的死消失了。

云霜淡笑道：“我在长安，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宝像是陷入了沉思。

倒是漕奴接过话头，道：“我愿意留在长安，跟在江大哥身边学武艺！”

云霜笑问：“他愿意教你？”

漕奴顿了顿，道：“他会愿意的。”

一行人走到宫门口，云霜将他们送了出去，亲眼看他们上了商会的马车才放心。

就在她准备回身离开的时候，手被小宝牵住。

她转过头，便看见小宝满脸坚毅。

“小云姐姐，我……我想和你一样，能做掌柜，也能做女官。如果我待在长安，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样了？”

云霜顿了顿，才道：“待在河津，你也可以。重要的不是身处何地，而是你心里的信念。”

她相信小宝一定能和她一样，甚至能做的比她更好。

因为小宝是有信念的人。

她对小宝道：“总有一天，河津也会有女官署。总有一天，普天之下，女官不再是个例。”

小宝眼睛睁得大大的，冲她重重点头。

“我一定，一定会和小云姐姐一样！”

云霜送走了他们，忽觉一颗心轻盈了许多。

这就是有希望的感觉吗？

在小宝的身上，她感觉自己做的所有的事都是有意义的。

不止如此，她还感觉到，这些事会影响到更多的人，传播到更远的地方，甚至跨越时间。

在那一刻，她甚至有种超脱时间之外的松快感。

她脸上带着笑，仿若微醺一般，回到了内参谋署。

还没进门，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这些东西还不是怪你放在这儿，你自己做事不利索，你凭什么怪我？！”

这是岑元香的声音。

“我只问你，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舍人桌上的东西，何时轮到你来整理了？！”

这是黎君卓的声音。

“别吵别吵，先将纸晾起来，看看能不能救！”

这是刘燕儿的声音。

好不热闹。

然而这个时候，一声爆喝传来，生生止住了云霜迈开的步子。

“都住嘴！谁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岑元香，你心里还想帮卢家，还想着做卢家的走狗，简直愚蠢至极！”

令云霜意外的是，说出这话的人居然是钱芳何。

若黎君卓没意外发觉她和岑元香之间的往来，只怕还真会被她糊弄过去。

她想了想，走了进去。

众人一看见她，立刻噤声。

黎君卓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一张被黑墨浸透的纸。

她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不过在背对着众人时，她冲着云霜眨了下眼睛。

云霜这才发现，那纸上除了浓黑的墨团，一片空白。

根本没有口供。

她诈岑元香的。

因着云霜不肯答应她的计划，她便擅作主张。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数，没真的拿记录了口供的纸来开玩笑。

“舍人你看，岑元香何曾帮你整理过案几？你刚刚一走，我和心素在一旁说话，她趁着我们不注意，偷偷就溜过去，撒了一纸的墨水！她就是故意的！”

岑元香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又面露不甘，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云霜“安抚”住黎君卓，皱起眉，问：“刚刚说元香还要做卢家走狗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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