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初至，落叶飘飘洒洒。

内参谋署里的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一般。

见面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个面如菜色，脚步匆匆。

没办法，实在是太忙了。

虽然一直说要再次颁布选才诏，但都只是私下的传言。

陛下并未点头，内舍人自然不能着急。

但马上要外派两个人出去，少了两个人手，剩下的人身上的负担又要更重。

没办法，在舍人黎君卓和舍人王心素的催促下，云霜只能向陛下提出请求，重开选才试，选拔女子人才入宫。

云霜将内参谋署上下一心的期许说完，陛下才放下手中的御笔。

问：“在长安和洛阳开女子学堂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云霜回想了一下宫外递进来的消息，方道：“书院已经装修完毕，老师也已经聘好，只等元香二人分别抵达，便可开院招生。”

陛下道：“教书育人，至少十年方成。十年之后，内参谋署迎来的人才将如过江之鲫，届时你可得挑花眼了。”

云霜一听，便知陛下这是在给她画大饼。

便笑道：“到时候，必是男女同场考试，同榜竞争，自然不必再拘礼于小小一个内参谋署，三省六部，中央地方，何处不能容纳她们。唉，就怕到时候不是臣挑花眼，而是要使出牛劲儿，去和其他人抢人了。也不知臣届时一把骨头还够不够硬朗。”

陛下哈哈大笑。

“好你个百里云。”

陛下笑完，忽而喃喃道：“届时，便再也没有人会置喙朕这个女皇帝如何如何。”

云霜闻言，不由抿紧了唇。

有些话难听，她不想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

不管那些人如何狺狺狂吠，龙椅上坐着的都是陛下。

陛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心中有不得舒展之处。

“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陛下轻叹一声，道：“开女子学院，必然是困难重重。你作为内舍人，一定要紧盯此事，绝不可有任何闪失。这两间学院，为天下表率，若是出了岔子，失了民心，想要再来便是困难重重。”

云霜也有此疑虑，见陛下提出问题，便道：“陛下，长安的学院在您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做什么手脚。但是洛阳毕竟隔了距离，臣想过，不如让长安商会的赵行首前去坐镇。”

“赵步渐？”

云霜恭敬道：“臣本想亲往，但内参谋署的公务实在脱不开身。赵行首这两年让长安商会的盈利翻了十倍，每日却是越发闲了。臣看他有这个余力。”

陛下面露兴味，想到什么，便道：“说起来，他派去幽然城的那个……江还，也挺不错，熟悉幽然城的内务外情……只是……”

陛下看她，忽然笑问：“你莫非是看烦了他？”

云霜不由微嗔了陛下一眼。

每次提到赵步渐，陛下都会开二人玩笑。

她都已经麻木了。

“陛下说笑了。只是臣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看他那么闲，心里实在难以平衡，给他找点事做罢了。”

“哈哈哈，这个赵步渐，每次述职，都跟朕叫苦。朕就知道他是个滑头。也好，让这滑头去洛阳对付那帮子遗老遗少们，最好不过！”

于是陛下大手一挥，赵步渐就被暂时调去了洛阳。

而选才诏一事，又被陛下明目张胆地给躲过去了！

临别之际，二人坐在酒楼上，赵步渐满怀幽怨地给她夹菜。

“霜儿，你怎能如此狠心。”

云霜冲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所谓小别胜新婚嘛。况且，我这段时日太忙，总觉得冷落了你。这下好了，咱们一起忙，多有奔头啊。”

赵步渐怨念更深。

“你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云霜只笑，边吃菜边看他。

等吃完赵步渐夹给她的菜，才道：“这事很重要，如果我能抽身，我是打算自己去的。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

听了这话，赵步渐脸色缓和了些，又要给她夹菜。

“你自己吃，我已经饱了。”

云霜喝茶清完口，又道：“任期应该是一年。只要书院步入正轨，便不需要人镇守了。”

说到这儿，云霜心中生出些歉疚。

“这的确是个扎手的活儿，为难你了。”

赵步渐吃了两口菜，脸上露出甜蜜的笑。

“好话坏话你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云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这件事，交给谁她都不放心，除了赵步渐。

赵步渐聪明，且和她是一条心。

他不会轻易被坑，也不会被人蛊惑。

这是最重要的。

每当这个时候，云霜都会想，她们的同路人还是太少了。

总是要拆东墙补西墙。

容易出差错不说，能用的人也要累死了。

所以，开女子学院，培养更多的同路人，是目前最为重要的事。

陛下正值壮年，手握兵权、财权，无人敢在她在位时闹到明面上来。

可再过四十年、五十年呢？

陛下总有老的那一天，总有死的那一天。

史书上，身死之后，被挖坟掘墓，甚至鞭尸的都大有人在。

一朝革除前朝习俗规矩的事也比比皆是。

只有培养更多的同路人，才能将她们的道沿袭下去。

云霜叹了口气，问赵步渐：“我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赵步渐停住筷子，喝了口茶，问：“为何这么说？”

“其实人这一世，能顾好自己，已经不容易了。可我竟然敢去想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之后的事，我只希望到时候还能如我们现在这般，不是太贪心了吗？”

赵步渐伸手握住她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为着霜儿难得脆弱的时刻。

“你这份心，其实做到你这个位置的人都会有。千秋万代，青史留名，难道你以为他们前仆后继，做官做相，全是为了百姓？为了金钱为了权力，到最后，都是为了留下自己的名字。”

云霜想起看书时，王侯将相，有优有劣，她心中各有评判。

一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出现在各种史书、戏说之中，任人评说，任人编排，她忽然有些恐慌。

云霜问赵步渐：“他们会发现我其实并不姓百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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