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将折子都放在一边，并未着急着手处理，而是先将其他的折子先批阅完成，再命人将批阅好的折子全部送到凤台。

这些折子到了凤台，还会由识字的宫人内侍再一一筛选过。

黎君卓问：“这些折子，不送到凤台吗？”

云霜道：“明日还会有，等到时候一起送到陛下那里吧。”

这件事已经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她可以全权处理。

等到了明日，果然又是十来封弹劾秦嬉浪的奏折。

同时，京兆府已经找到了人证，最后，这项罪名终于是“花落”秦嬉浪头上。

听说坊间的赌盘都快开起来了。

秦嬉浪被京兆府的人客气地从漕运署“请”走了。

围观百姓一看京兆府的人这么客气，客气到怂了，顿时心中泛起嘀咕。

这秦嬉浪怕是要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可是天子近臣！”

“身负从龙之功！否则怎么可能从小小的漕帮帮众，一跃成为漕运署的总督！这块肥肉，可是硬生生从户部嘴里抢过来的！”

一时间，漕运署和户部之间有矛盾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个长安。

有人满嘴阴谋；有人抱着朴素的正义；还有人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

种种言论充斥大街小巷。

然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秦嬉浪是不是凶手根本不重要。

因为……根本没有死者。

京兆尹看着云霜带来的人，一时间坐在堂上，手中的惊堂木都快惊掉了。

“这……这是你爹吗？”

他问赵姓的报案人。

那姓赵的也没想到，说好了已经死了的爹，居然复活了？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老爷子，似乎比之前还硬朗了！

老爷子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睛，毕竟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死。

鸡血浆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那些人明明也早就说好了，到时候一片混乱，他只要装死就成，没人能发现。

谁成想，这秦姑娘和百里姑娘是两个大善人。

当场带他去了太医署，将他多年的咳疾都快治好了。

一时间，满堂的尴尬。

姓赵的报案人硬着头皮，不想承认这人是他老爹。

云霜笑道：“我已经派人去你们所住的坊市中找人了，都是邻居，总是见过的。你若认不出来你爹，旁人肯定认得。”

姓赵的脸色蜡黄，只得承认道：“是，这是我爹，我亲爹。”

“死者”好好的，“凶手”自然无罪。

更何况秦嬉浪纵马在朱雀大街，完全符合朝廷规定。

京兆尹没好气地判了赵姓报案人三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姓赵的是被抬出京兆府的，出了京兆府，落地却是漕运署。

秦嬉浪正皱着眉，看着云霜：“你跟来做什么？”

云霜丝毫不觉被冒犯，笑道：“我是陛下的耳目，自然要来的。”

她都搬出陛下了，秦嬉浪哪里还能说什么。

倒是那姓赵的，当场被吓得尿了裤子。

秦嬉浪呵斥道：“腌臜污秽！去提桶清水来，给他冲洗干净，就在外面的花圃里，反正他是不怕冷的！”

这样折腾下来，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指使他的人，是一个叫安季的。

这人是远近闻名的混混，这次却是拿着足两的银子，先预付了定金，并且保证事成之后还有双倍的报仇。

赵家人这才动了心。

老头子年岁已高，就是个干消耗粮食的，长安立足也难，这么大笔银子，不拿白不拿。

秦嬉浪立刻派人去找这个安季。

然而，等他们找到安季的住处，却发现此人早已悬梁自尽。

仵作验尸，刚死不久。

至于他是知道事败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一时半会儿就说不清了。

云霜将最近收到弹劾折子的事告诉秦嬉浪。

“户部的人倒是罢了，工部来掺和什么？运河跟他们有一毛钱的关系？！当年渠县的运河壅塞，地方官管不了，我爹想着回长安后和工部的人套套近乎，让他们派人通一通，你猜他们怎么说的？”

云霜问：“怎么说的？”

“他们喝了酒，说了真心话。他们说，渠县那么远，去了也没好处，为什么要去？”

秦嬉浪搓着牙齿，道：“后来渠县河段的河床不断被抬高，终于决堤，半个县城都被淹了。我爹又去问工部的人。”

说到这儿，她冷笑不止。

“那些人又说，都要已经决堤了，让当地的劳力疏通疏通就成了，梳通不了，就搬到别处去住。你说说，这是人话吗？”

云霜并未跟着说什么。

但是却明白了陛下成立漕运署的另一层用意。

取之于运河，用之于运河。

运河的油水常年被户部吸食殆尽，工部只能苦哈哈干活，他们自然不愿意。

但这两部的职能从开国之初便已经定好，历经百年，想要改弦更张，谈何容易。

倒不如成立一个完全由陛下控制的新署。

秦嬉浪又是漕帮出身，根本不需要户部和工部的配合，便能调动运河两岸的人员物资。

简直是天意。

云霜道：“索性以后沿岸百姓，有你们守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能长久。”

秦嬉浪沉默片刻，难得向她敞开心扉，表露忧虑的心思。

“我在一日，自然能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我这些日子看过太多人，他们心中毫无信念，张口闭口就是利益。这些人太多了，我有时候做梦，总会被这些人淹没。”

秦嬉浪所言，也并非她一个人的感觉。

这世间心中有信念的人不多。

云霜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只有一些不多的善念罢了。

但比她还不如的人，这世间比比皆是。

“一己之力毕竟有限，但制度之力却能网缚天下。嬉浪，你与其想着植入信念，不如想想如何完善制度。制度如器械，时刻运转，不会偏移。人心易变，你赌不得。”

秦嬉浪摸着下巴，思考着她的这番话。

云霜见日头西斜，便要告辞。

秦嬉浪忽而扭捏起来。

“等等，我……你说的这个‘制度之力’，能不能……我们能不能坐下来慢慢谈？”

云霜冲她一笑，道：“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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