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什么，赵步渐再明白不过。

便摩挲着她骤然冰冷的手，感受着她指腹长久使用毛笔磨出来的薄薄的茧子。

“你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才能知道。你不想，他们想破头也不可能知道。”

云霜忙摇头：“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了。躲在百里云这个壳子里，我倒觉得更安全些。”

“你倒是个‘淡泊名利’的。也不知有没有人给你发个牌匾。不如等你退下来的时候，我做了送你好了？”

云霜被他揶揄，不由嗔怒几眼，心中的郁闷也散了些许。

她又想起了陛下说的那句话：“所有功过，当世的人如何说，朕都不信，不听。且待后人评说去吧。”

后人若是胡说，若是乱说呢？

陛下也能不在意吗？

秋叶枯黄，飘落得到处都是。

赵步渐和岑元香一起坐船启程，去了洛阳。

云霜去码头送他们，等船驶离，汇入茫茫波涛，逐渐缩小成豆，云霜方才准备离开。

一个等候许久的侍从上前拱手。

“百里舍人，我家总督有请。”

云霜这才知道，秦嬉浪居然回了长安。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的春日。

忙跟着去了码头边临时搭建出来的棚子。

刚一进去，便看见挽起袖子的秦嬉浪，正在敲击着几块木板。

云霜忽然一怔。

秦嬉浪原本长及腰的马尾，被剪短了。

仍旧是用红色发带扎得高高的，发尾却轻轻扫在脖子上。

她的脖子因着风吹日晒，也黑了许多。

她听见通报，转过身来。

初秋已经有了凉意，可她衣着单薄，浑身冒着热气，两颊绯红，额头上甚至还冒着汗。

仿佛身处盛夏一般。

云霜取出帕子，上前给她擦汗。

“看你这忙得热火朝天的，是在做什么？”

秦嬉浪笑道：“我这一身臭汗，可别熏着你。等我去换一身衣服。”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手下：“给百里舍人看茶。”

一盏茶过后，她换了身月白的束手圆领袍走出来。

她身姿挺拔，原本穿在男子身上偏宽松的圆领袍，许是修改过，十分贴合她的身形。

更显得她宽肩窄腰，格外利落飒爽。

她一进来，便忙灌了一杯茶水。

“渴死我了。我听码头上的人说你在，想着近日没有入宫的打算，便派人去叫你过来。咱们也好说说话。”

云霜笑问：“怎么把头发剪了？”

秦嬉浪抖了抖脑后轻省的马尾，道：“那么长的头发实在行动不便，便剪了，执念轻了，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云霜心中替她高兴，又问：“你刚刚在敲打什么？”

秦嬉浪也不避着她，骂了声难听的。

“你不知道，工部那群饭桶，让他们监督造船厂造出来的船，木板硬度不对，几个大浪打过来，我险些折在运河里。当时我的头发挂在船上，差点给我头皮掀翻了。”

她语气平淡，云霜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怎么敢的？！你可都恢复了？”

秦嬉浪道：“恢复了，你放心吧。那些人啊，贪心不足呗。我已经给他们让了利，一艘船比之前户部给他们的报价要多上一倍呢，原想着他们能念点儿好，没成想，反而招来了一群苍蝇。”

云霜却想的更多，问：“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秦嬉浪摆了摆手：“人都已经抓起来，十八样刑过了一遍，确实是利欲熏心的玩意儿。幸好我命大，不然岂不是冤死了。”

云霜气得也跟着骂：“他们当真是狗咬吕洞宾。真是不要命了！”

秦嬉浪见云霜紧张，忙道：“上次那事后，户部和工部的人都清算了一批，剩下的跟漕运署就算有恩怨，也不敢放到台面上。你也别太忧心。”

说完，她又先叹起气来。

“说到底，不管人怎么换，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货色。工部和户部真该好好整改了。”

一说到这个，云霜便想起她这些日子手里过的折子。

问题倒也不止是工部和户部，整个六部都需要改革。

但同时，他们对陛下隐隐有些抵抗。

正常改革是行不通的。

但是像上次工部和户部对秦嬉浪动手，借此机会废了原本的两位尚书，安插了新的人上去。

其他四部见状，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生怕被陛下抓到小辫子。

但云霜相信，他们出问题也是迟早的事情，早晚能将他们都给收拾了。

便道：“放心吧，六部如今都在陛下手心，翻不出风浪的。你这次吃了亏，一定要大闹特闹，陛下正缺筏子呢。”

秦嬉浪喜道：“那我一会儿就命人写折子。等回头，我再入宫，向陛下陈情去。”

她说完，见两人的话题越聊越偏，便一挥手道：“不说这些了。咱们好不容易见次面，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秦嬉浪突然伸出手，一个精致的盒子出现在她的手掌心。

云霜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装幽红花的盒子。

云霜呆呆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步渐帮她寻回来的那个，可以说是历经磨难，上面的花纹都已经磨花了。

她拿到手后，将上面的污泥细细清洗干净，却也没法重现它原本的样子。

反而暴露出更多的划痕。

而此时躺在秦嬉浪手中的，却是鲜亮得仿佛刚从工匠手中拿来的一样。

鲜艳的红花栩栩如生。

云霜一时有些哽咽。

第一次看到这个幽红花时，她还在幽然城。跟在百里南柯身边，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后来在河津，百里南柯掏出这价值千金的东西，给他们泡水喝，只为了保护他们的身体……

秦嬉浪道：“我记得百里叔念叨这东西，说是要送给你的。这次在秃领关那边，终于遇到了有人卖这个，我就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

她不断念叨着，仿佛这样能稀释她对云霜的惦记。

她也能不那么尴尬。

可是她越说，云霜的表情越凝重。

最后只见云霜抽了抽鼻子，眼泪说流就流。

“诶诶诶，你别哭，小云，你……”

云霜一把抱住她，语带哽咽道：“其实，我爹的那盒已经找到了。这一盒，是你送我的，新的一盒。”

秦嬉浪一愣，拍了拍她。

“这样啊，那很好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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