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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菌海余悸


“沙……”

“窸窸窣窣……”

声音近了。更近了。就在平台下方,那片被幽绿荧光照得朦胧、菌杆摇曳的阴影里。粘稠的摩擦声,细碎密集的爬行声,以及那股几乎令人作呕的、加倍浓郁的甜腥恶臭,如同实质的、冰冷的触手,顺着平台边缘,向上蔓延,缠绕过来。

陈暮全身的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烧红的铁丝,灼痛而敏感。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动物性的警惕。他紧握着猎刀,刀柄被掌心的冷汗和血水浸得滑腻,几乎要握不住。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地、无声地,将自己受伤的左肋一侧,尽量挪向内侧,用身体挡在昏迷的影和平台边缘之间。

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晃动的、幽绿与黑暗交织的区域。菌毯的荧光随着地底的心跳,不紧不慢地明灭起伏,将那些摇曳的菌杆和肥厚的菌盖,映照出无数扭曲、变幻的阴影。一时间,他无法分辨那声音和移动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只能看到菌丛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微微倒伏、分开,形成一条模糊的、正在靠近的轨迹。

是什么?被菌毯吸引的、巨大的地下昆虫?某种变异的两栖类或爬行类?还是……那些暗红色的、噩梦般的“触须”,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这片菌海之中?

“嘶……”

一声极其轻微、湿漉漉的、仿佛漏气般的嘶声,从轨迹的尽头传来。紧接着,一个轮廓,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缓缓从茂密的菌丛中,抬升、显现。

不是巨大的怪物,也不是成群的虫豸。那东西……不大。大约有家猫大小,但形状怪异得难以形容。它似乎没有明确的头部和躯干之分,整体呈一种不规则的、长条形的、仿佛由半凝固的暗红色胶质和某种深色甲壳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团块。团块表面布满粘稠的、泛着幽绿微光的粘液,无数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吸盘状或口器状的孔洞遍布其上,随着它的“呼吸”(那湿漉漉的嘶嘶声)而微微张合,渗出更多的粘液。几条更加细长、柔韧的、类似触手或伪足的结构,从团块的不同方向延伸出来,末端同样布满细小的吸盘,正牢牢吸附、攀爬在湿滑的菌杆和岩石上,支撑着它那令人不适的躯体,缓慢而稳定地向平台上方蠕动。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团不断蠕动的、令人作呕的物质中心,隐约嵌着一块……不规则形的、暗黄色的、类似昆虫复眼结构的东西?但那“复眼”毫无生气,死气沉沉,反射着菌毯幽绿的光芒,却给人一种冰冷、非人、充满纯粹吞噬欲望的“注视”感。

这东西……绝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界范畴。它更像是地下那场“熔毁”、那些污染、以及这片诡异菌类生态,共同孕育、催生出的、某种难以名状的、活着的“废料”或“共生体”。

它似乎被平台上活物的气息(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体温)所吸引,正坚定不移地,朝着陈暮和影所在的位置,蠕动上来。

陈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他想后退,但身后是岩壁,身边是昏迷的影,无处可退。他想战斗,但左肋的剧痛、高烧的虚弱、以及眼前这超乎理解、令人本能作呕的敌人,让他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跑?带着影,从这三米多高的平台跳下去,落入下方无边无际的菌海?那和自杀没有区别,而且可能引来更多这种东西。

战?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这个未知的、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怪物,胜算渺茫。

“嘶……”

那东西又发出一声嘶鸣,距离平台边缘已不足一米!一条前端分叉、布满细小倒刺和吸盘的暗红伪足,猛地从菌丛中探出,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搭上了平台的岩石边缘!伪足末端的吸盘牢牢吸附在湿滑的石面上,发出“噗叽”一声轻响,粘液四溅。紧接着,它那令人作呕的、不断蠕动的主体,开始借助这条伪足,向上拖拽、攀爬!

来不及多想了!

陈暮低吼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不再考虑伤势,不再考虑体力,眼中只有那即将爬上平台的、令人憎恶的怪物!他左手猛地撑地,忍着左肋撕裂般的剧痛,身体如同受伤的豹子般向前扑出,右手紧握的猎刀,在幽绿光芒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那条搭在平台边缘的、湿滑粘腻的暗红伪足剁了下去!

“噗嗤!”

刀刃深深嵌入伪足之中,手感不像砍在肌肉或甲壳上,更像是切入了一团坚韧无比、充满弹性的、浸透了胶质的烂肉!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甜腥味的暗红色液体,瞬间从伤口处狂喷而出,溅了陈暮一手一脸!液体冰凉粘腻,带着一股强烈的、令人眩晕的甜腥恶臭!

“嘶——!!!”

那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嘶鸣!被砍伤的伪足猛地回缩、抽搐,但并未断裂,反而如同受惊的毒蛇,更加疯狂地扭动、挥舞,试图缠绕陈暮的手臂!同时,怪物主体上其他几条伪足,也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猛地从不同方向弹射而出,朝着陈暮的头脸、胸膛、手臂,闪电般刺来!每一条伪足末端,那些细小的、开合的吸盘中心,都露出了针尖般、闪烁着幽绿寒芒的、疑似口器或毒刺的结构!

快!太快了!

陈暮瞳孔骤缩,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他来不及抽回猎刀,甚至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凭借本能,猛地向后仰倒,同时抬起左臂,护住头脸!

“啪!嗤!”

一条伪足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末端锋利的尖刺划破了他的额角,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阵突如其来的麻木感!另一条伪足则狠狠刺中了他抬起的左臂,尖刺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物和皮肤,一股冰冷、刺痛、带着强烈麻痹感的液体,瞬间注入!左臂瞬间失去了大半知觉,如同不再是自己的肢体!

而第三条,也是最粗壮的一条伪足,则如同铁箍般,猛地缠绕住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握着猎刀的右手手腕!伪足上的吸盘和倒刺死死扣入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强大的束缚力,同时,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拖拽力传来,要将他整个人拖下平台,拖入下方那怪物的怀抱!

“啊啊啊——!”

陈暮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狂吼!右手手腕被缚,左臂麻木无力,左肋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狂涌而出!但他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莫名的狠劲,在绝境中轰然爆发!他不再试图抽回右手,反而顺着那拖拽的力量,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同时,用还能动的、虽然麻木但尚存一丝力气的左腿,狠狠蹬向平台边缘,给自己一个前冲的加速度!

他整个人,连同那死死缠住他右手腕的怪物伪足,一起,朝着平台下方,那片幽绿的、不断起伏的菌毯,猛扑了下去!

不是被拖下去,而是主动扑下去!目标——正是那怪物的主体!

“砰!”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下方松软湿滑、却又充满弹性的菌毯上!无数肥厚的菌盖在冲击下碎裂,喷溅出更多散发着荧光的粘液和孢子,浓烈的甜腥味瞬间将他淹没!但他顾不上了,他的眼中,只有近在咫尺的、那个不断蠕动、散发着恶臭和嘶鸣的暗红团块!

那怪物似乎也没料到陈暮会如此疯狂,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它那冰冷的、暗黄色的“复眼”中(如果那真是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困惑或错愕的情绪波动。缠绕陈暮手腕的伪足,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下坠和冲击,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陈暮被拖拽下坠时,右手依旧死死握着那柄猎刀!此刻,借着下坠的冲势和身体的重叠,他狂吼着,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源自濒死爆发的力量,将全身的重量和意志,都灌注到右手,灌注到那柄深深嵌入怪物伪足、尚未拔出的猎刀上,然后,狠狠向斜下方——朝着那暗红团块主体中心、那块令人不安的暗黄“复眼”的位置,用尽平生力气,猛捅了进去!

“噗——嗤——!!!”

这一次,手感截然不同!刀刃仿佛刺入了一个充满粘稠液体、但又异常坚韧的囊腔!阻力极大,但陈暮拼死的力量更大!猎刀几乎齐根没入!一股无法形容的、更加浓烈、更加刺鼻、仿佛混合了腐烂内脏、强酸和某种奇异甜香的、难以忍受的恶臭液体,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处狂飙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陈暮一身!

“嘶——嗷——!!!”

怪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混合了高频嘶鸣和低沉哀嚎的可怕尖啸!整个暗红团块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虾,疯狂地、无规则地剧烈抽搐、痉挛、翻滚!缠绕陈暮手腕的伪足瞬间松脱,其他几条伪足也胡乱地挥舞、拍打着菌毯和空气,将周围的菌类打得稀烂,荧光粘液四处飞溅!

陈暮被这剧烈的挣扎甩开,翻滚着跌倒在菌毯上,浑身沾满了腥臭粘稠的液体和破碎的菌类组织。他剧烈地咳嗽着,呕吐着,眼前阵阵发黑,左肋的剧痛、左臂的麻木、额角的刺痛、以及全身各处新旧伤口在剧烈动作下的撕裂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但他死死盯着那团疯狂挣扎的怪物。猎刀还深深嵌在它的“眼”中,只有刀柄露在外面,随着怪物的抽搐而晃动。

怪物的动作越来越剧烈,但力量似乎在迅速流失。那暗黄色的“复眼”光芒迅速黯淡,最终熄灭。暗红团块的抽搐渐渐变得无力,最终,瘫软在破碎的菌毯中,不再动弹。只有那柄猎刀的刀柄,还斜斜地指向幽绿的、不断明灭的菌毯上空,像一座为这场短暂、疯狂、惨烈战斗树立的、沉默的墓碑。

赢了?他……杀了那东西?

陈暮瘫在冰冷湿滑、沾满粘液的菌毯上,仰面望着高处岩洞穹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那无处不在的甜腥。他感到一种极致的虚脱,仿佛刚才那一下,不仅耗尽了体力,也抽走了灵魂的大半。左臂的麻木感在迅速扩散,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向肩膀和胸膛蔓延。额角被划伤的地方,也开始传来阵阵眩晕和恶心感——那伪足的尖刺,有毒!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看向自己左臂的伤口。两个细小的、正在渗出暗红色血珠的孔洞,周围皮肤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青紫色,肿胀迅速。麻木感正沿着手臂向上爬。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毒液扩散,他很快会失去行动能力,甚至丧命!

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工具。他只能再次拔出腰间的猎刀(幸好刚才没丢),用牙齿咬住衣袖,撕下一长条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扎在左臂伤口上方,尽力减缓毒液向心脏回流的速度。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肋伤口的剧痛,用猎刀的刀尖,对准左臂伤口,咬紧牙关,狠狠划了下去!

“呃——!”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强忍着,用刀尖挑开皮肉,试图将毒液和可能残留的尖刺碎片剜出来。暗红色的、带着异味的血液涌出。他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少效果,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救。

做完这简陋到极致的处理,他已经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瘫倒在菌毯上,感觉身体越来越冷,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在剧痛、高烧、失血和可能中毒的多重打击下,开始迅速涣散。

影……影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入他昏沉的意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向上方的平台。

影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幽绿光芒的映衬下,像一个苍白的剪影。陈暮看不到他的呼吸,听不到他的声音。

不……不能死在这里……影……还有母亲……

他挣扎着,想要爬回平台。但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每一次尝试移动,都带来全身伤口的剧痛和更深的眩晕。他感到冰冷的睡意,正如同这菌毯下冰冷的土壤,一点点将他包裹、拖拽。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

又是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和爬行声,从周围菌毯的深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不止一个!刚才的战斗,流出的血液,或者那怪物临死前的嘶鸣,引来了更多的东西!更多的、隐藏在这片幽绿菌海之下的、贪婪的猎食者!

陈暮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最后的力气,在绝望的认知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沾满自己和他者血液、粘液的菌毯上,望着上方那片幽绿明灭、永恒搏动的“天空”,听着周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感受着生命的温度正一点点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逝。

猎刀,掉落在手边不远处,沾满了暗红和幽绿的污渍。

而怀中,那三块冰冷的金属残骸,在经历了刚才的疯狂战斗和此刻濒死的寂静后,似乎……彻底沉寂了。连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温热,也消失不见,变得与周围冰冷的岩石和土壤,一般无二。

结束了。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夹杂着菌毯幽绿的光斑和越来越近的、令人牙酸的爬行声,温柔地,将他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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