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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晨间僵局


晨光是灰色的,被厚重、饱含水汽的云层和山间尚未散尽的夜雾反复过滤、稀释,变成一种缺乏温度、缺乏活力的、惨淡的灰白,吝啬地涂抹在岩洞入口那片嶙峋的乱石和湿漉漉的苔藓上。光线无法深入岩洞内部,只在入口处勾勒出模糊的、晃动的轮廓,更衬得洞内那片幽绿荧光菌毯的深处,黑暗愈发粘稠,心跳声愈发沉闷、遥远。

陈暮仰面躺在冰冷、潮湿、散发着浓烈甜腥和新鲜血腥味的菌毯废墟上。身体像一具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灌满了冰冷铅块的木偶,沉重、僵硬、无处不痛。左肋的伤口经过昨夜疯狂的战斗和简陋粗暴的处理,此刻已经麻木,只有一种深沉的、持续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沉闷地撞击着意识的边缘,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恶心。左臂的肿胀和麻木感已经蔓延过了手肘,向肩膀攀爬,被布条扎紧的上臂传来血脉不通的胀痛,而小臂和手掌则冰冷、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额角被伪足划破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和伴随着脉搏跳动的抽痛,中毒的症状——头晕、恶心、视野边缘晃动——并未减轻,反而因为高烧和失血而更加明显。

高烧像一团在他体内缓慢燃烧的、潮湿的火焰,带来一阵阵燥热和虚汗,但这热量无法驱散从骨头缝里、从湿透衣物的每一个纤维孔隙中钻进来的、地底永恒的阴冷。他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岩洞入口处,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孤单和……脆弱。

但他还活着。至少,意识还在。虽然模糊,虽然涣散,虽然被痛苦和寒冷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生锈般的摩擦声。视线投向旁边不远处,那团已经彻底不再动弹的暗红怪物的残骸。猎刀还深深嵌在它那暗黄色的“复眼”位置,刀柄上沾满了暗红、幽绿混杂的粘液,已经干涸发黑。怪物的躯体似乎在死去后迅速萎缩、干瘪,表面那层令人作呕的粘液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像一层皱巴巴的、半透明的塑料薄膜,覆盖在下方更加难以辨认的、仿佛融化了的内脏和甲壳碎片上。空气中那股甜腥恶臭,因为多了一股蛋白质腐败的酸败气息,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

昨晚那场短暂、疯狂、惨烈的搏杀,像一场褪了色的、充满噪点的噩梦残片,在他昏沉的脑海中闪回。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锐利的痛感和冰冷的恐惧。他还活着,杀死了那东西。但这胜利,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只有更深的虚脱和一种不真实的荒诞感。

影……

这个名字再次刺痛了他。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左肋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剧烈地喘息。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那个岩石平台。平台在灰白晨光的映衬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倾斜的剪影。他看不到影,只能看到平台边缘粗糙的岩石轮廓。

影还在上面吗?他还……活着吗?

昨夜那些从四面八方菌毯深处响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在怪物死去、他昏迷后,似乎并未真正靠近,或者,被什么东西驱散、吸引了?他不确定。也许是怪物临死前散发的气息,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此刻,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地底深处那永恒的心跳,和菌毯荧光随着心跳缓慢明灭的、幽绿的潮汐。

他必须上去。必须确认影的情况。

他尝试挪动身体,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像灌了铅,左腿因为旧伤和失血几乎完全麻木,右腿也酸软无力。他试了几次,都无力地跌坐回冰冷湿滑的菌毯上,溅起一片细碎的、发光的孢子。

不行。以他现在的状态,爬不上那个平台。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难道要困在这里,眼睁睁等着自己失血过多、中毒加深、或者高烧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力,而影就在头顶不远处,生死未卜?

不。不能。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周围。猎刀还插在怪物尸体上。他需要武器,至少,是个支撑。他爬过去,用右手握住猎刀刀柄,用力一拔——“嗤啦”,粘稠的拉丝声,刀被拔了出来,刀身上沾满了黑红腥臭的秽物。他顾不上恶心,用菌毯边缘相对干净一点的苔藓,胡乱擦了擦刀身,然后,将猎刀插回腰间(幸好皮套还在)。

然后,他看到了那根撬棍。昨晚被他插在腰间,后来在战斗中似乎掉落了,就躺在不远处的菌丛边。他爬过去,捡起撬棍。撬棍冰冷沉重,但给了他一点虚幻的支撑感。

他用撬棍撑地,配合着相对完好的右臂和右腿,一点一点,将自己从菌毯上“撬”了起来,勉强站住。身体晃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旁边一块湿冷的、长满苔藓的岩石上,喘息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开始观察如何回到平台。平台离地约三米,岩壁湿滑,布满苔藓和低矮的菌类,没有明显的攀爬路径。昨晚他是从侧面横向挪过去的,但现在他正面面对岩壁,而且状态比昨晚更差。

他的目光落在岩壁一些微小的凸起和裂缝上。也许……可以用撬棍和猎刀,制造一些临时的支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撬棍较细的一端,狠狠楔进岩壁一条较宽的缝隙里,用力摇晃、夯实,直到觉得相对稳固。然后,他左手(麻木无力,只能勉强勾住)抓住撬棍露出的部分,右手握着猎刀,将刀尖刺进上方另一处石缝,作为第二个支点。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胡乱寻找着微小的落脚点。

开始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前行。左肋的伤口、左臂的麻木、全身的伤痛和虚弱,让这个简单的攀爬动作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身体向上拉动一点点。汗水、血水、冰冷的岩壁水珠,混合在一起,不断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或者手臂无力,身体猛地向下坠去,全靠撬棍和猎刀死死卡在石缝里,才勉强稳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短短三米的高度,他爬了将近二十分钟。当他终于颤抖着,将上半身搭上平台边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滚着爬上去时,他直接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

他喘息着,侧过头,看向影。

影依旧躺在他昨夜放置的位置,姿势都没变。少年的脸在从岩洞入口渗入的、灰白黯淡的晨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石化的、死寂的苍白。嘴唇是深紫色,干裂起皮。额头伤口处的绷带,边缘有暗红色的干涸血渍,但似乎没有新鲜血液渗出。

陈暮的心猛地一沉。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伸过去,探向影的鼻下。

没有呼吸的感觉。

不……不可能!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不相信!他不顾左肋的剧痛,猛地扑过去,将耳朵紧紧贴在影的胸口。

静。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不……不!影!影!

他疯了一般,用拳头捶打影的胸口(不敢用力),拍打他的脸颊,对着他干裂的嘴唇做人工呼吸(动作笨拙而绝望),按压他的胸膛……所有他能想到的、在影视剧里看过的急救方法,他都胡乱尝试着,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

“咳……咳咳……”

就在陈暮几乎要放弃,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他彻底淹没时,影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无误的、带着痰音和水音的咳嗽!紧接着,他原本毫无起伏的胸膛,猛地向上挺了一下,又无力地落下,然后,开始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断断续续的起伏!

呼吸!有呼吸了!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游丝,但确实有了!

陈暮瞬间僵住,随后,一股混杂着狂喜、后怕和难以言喻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他瘫坐在影身边,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般的抽气声。

还活着……还活着……

他不敢再乱动影,只是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了他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但稳定了一些。影的脸色似乎也因为这一阵咳嗽,而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或者说,不再那么死寂的苍白)。他依旧深陷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但至少,生命的火苗,还未熄灭。

陈暮靠坐在岩壁边,将影的头小心地挪到自己腿上,让他躺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和影的情况。

他自己的情况糟透了。左肋伤口在刚才的攀爬和急救动作下,肯定又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正透过层层包扎不断渗出。左臂的肿胀和麻木感更重了,被布条扎紧的上臂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高烧让他时而发冷时而燥热,视线模糊,思维迟滞。中毒的症状(头晕、恶心)也在持续。

影的情况同样危重。除了额头的伤,内伤不明,高烧未退,现在又加上了窒息后的虚弱。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可能是孢子或毒素反应)似乎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消退。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昏迷,深度而持久,原因不明。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食物。两个人都是重伤濒死,困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岩石平台上,下面是诡异的、可能隐藏着更多怪物的菌毯,上面是陡峭湿滑、难以攀爬的岩壁,洞口外是未知的、可能充满追兵的山林。

绝境。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境。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影还顽强地活着。

陈暮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着头,望着岩洞入口处那片灰白黯淡的天空。晨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但依旧阴沉。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山林晨间特有的、湿润冰冷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鸟鸣?

很遥远,很模糊,但确实是鸟鸣。这意味着,他们离地面,离“正常”的世界,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那个岩洞入口,也许就能通向外面。

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如何到达那个入口?又如何穿越外面可能存在的危险山林?

体力。他们需要恢复最起码的体力。食物和水,是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陈暮的目光,落在平台下方,那片幽绿的菌毯上。那些菌类……能吃吗?看起来就很可疑,散发着甜腥气味,有些还随着地底心跳发光。但人在极度饥饿和绝望下,任何可能的东西都会纳入考虑。

不。不能冒险。那些菌类很可能有毒,或者带有未知的孢子感染。昨晚那怪物就是从菌毯里钻出来的。

那……水呢?岩壁上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滴落。他之前用帽子接了一点给影喝。虽然可能含有矿物质或别的什么,但至少是相对干净的水源。

他挣扎着,用帽子小心地收集岩壁上凝结的水珠。很慢,很久才接到一点点。他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冰冷刺骨,带着淡淡的岩石腥味,但确实解渴。然后,他小心地喂给影。影的吞咽反射依然很弱,水大部分从嘴角流出,但总有一些被咽了下去。

食物……他摸向怀里。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碎屑,已经在昨晚喂给了影。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饥饿感,在饮下冷水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凶猛。胃部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难道……真的要尝试那些菌类?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下方菌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在平台下方不远处,靠近岩壁根部,菌毯比较稀疏的地方,生长着几丛矮小的、颜色暗绿、不发光、形态也相对“正常”的苔藓类植物。和那些肥厚发光的菌类不同,这些苔藓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潮湿环境中常见的品种。

也许……这个可以试试?至少看起来没那么诡异。

他再次用撬棍和猎刀,小心翼翼地滑下平台(这次比上来时稍微容易一点,但依旧艰难痛苦)。他爬到那几丛暗绿色苔藓边,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只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没有甜腥。他揪了一小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很涩,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口感如同嚼蜡,但汁液充足。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出现不适。也许可以吃。

他揪了几大把,用衣襟兜着,又爬回平台(这个过程再次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他将苔藓在收集来的冷水里稍微涮了涮,然后,自己先吃了一些。味道极差,难以下咽,但胃部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又将剩下的苔藓嚼碎,混合着冷水,一点点喂给影。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意识拖入黑暗的疲惫。高烧、伤痛、失血、中毒、饥饿、以及刚才一系列的攀爬和动作,已经彻底透支了他。

他靠在岩壁上,将影尽量挪到自己身边,用自己残存的体温,试图温暖这具冰冷的身躯。然后,他半闭着眼睛,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浮沉。

耳中,是影微弱断续的呼吸,是岩洞深处那永恒的心跳,是洞口外模糊的风声和鸟鸣。左肋的钝痛,左臂的麻木,额角的刺痛,全身的寒冷和燥热……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濒死的、痛苦的、却又异常清晰的生存图景。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和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外面是否有生路,或者只有更多的追兵和危险。

他只知道,此刻,他还活着。影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一刻。

灰白的晨光,透过岩洞入口,在平台边缘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随着时间流逝,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新的一天,在这地底岩洞的方寸之地,在两个重伤濒死之人微弱的气息交织中,在无边无际的疼痛、寒冷、饥饿和绝望的包围下,沉默地、缓慢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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