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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6章滦河夜渡


滦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宽阔。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河面上,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紧张地往返穿梭,将士兵、马匹、辎重一趟趟运往对岸。

沈砚之站在南岸的高地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先头部队建立的临时营地,也是他们这支起义军南下的第一个落脚点。

“将军,赵铁柱那边...”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炮声从昨天早上响到现在,停了。”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按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撤退了。”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炮声停了,未必是好事。

程振邦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渡河进度比预想的慢。船只有限,而且不少船工害怕,半夜偷偷跑了。照这个速度,全部过河至少还要一天一夜。”

“清军不会给我们一天一夜。”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吴俊升的奉天巡防营既然能提前两天到山海关,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追兵不会太远。”

“您的意思是...”

“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过河。”沈砚之斩钉截铁,“过河后,立即炸毁所有船只,破坏渡口。然后部队轻装前进,直奔唐山。”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炸船?那赵铁柱他们...”

“如果他们能撤出来,会有办法过河的。”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如果追兵先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滦河边。”

这是残酷的抉择,但也是唯一的抉择。

程振邦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安排。”

他刚转身,就被沈砚之叫住了:“振邦。”

“将军?”

“把老弱病残和伤员安排在第一批过河。”沈砚之说,“还有,军中的文职人员、技术人员,也都先过去。”

程振邦愣了一下:“那作战部队...”

“作战部队最后过。”沈砚之望向北方,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我们要在这里,为过河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程振邦明白了。他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渡口的秩序开始调整,轻伤员、文员、技术人员被优先安排上船。有人不理解,有人抱怨,但当他们看到沈砚之亲自站在渡口维持秩序,看到作战部队的士兵们主动让出位置,所有不满都化为了沉默。

子时三刻,第一批人员安全抵达对岸。对岸升起三堆篝火,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砚之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叫来侦察连长:“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往北走十里,设立警戒哨。一旦发现清军踪迹,立刻回报。”

“是!”

侦察兵骑马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回到渡口,继续督促渡河。

寅时初,第二批人员开始登船。这时,北岸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沈砚之皱眉。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将军,北边...北边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是咱们的人!”

沈砚之心头一震:“多少人?”

“看不清,大约...一两百?都骑着马,跑得很急!”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翻身上马,朝着北岸疾驰而去。

渡口北岸,一队骑兵正狼狈地冲过来。他们身上的棉袄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硝烟的黑迹。马匹也大多带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沈砚之认得他——赵铁柱手下的一个连长,姓孙,才二十出头。

“孙连长!”沈砚之勒马拦住他们,“怎么回事?赵铁柱呢?其他人呢?”

孙连长从马背上滚下来,几乎站不稳。他脸上全是泪水混合着血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军...将军...赵哥他...他...”

“慢慢说!”程振邦下马扶住他。

孙连长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我们守了一天一夜...清军攻势太猛,城墙失守...赵哥带我们退到钟鼓楼...天亮时...清军围上来了...赵哥让我们几十个人从密道撤...他自己留下来断后...”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的手在微微发抖:“密道?山海关有密道?”

“是...是赵哥起义前就发现的,通往关外的一片林子。”孙连长抹了把脸,“我们撤出来时,听见钟鼓楼那边...响起一阵喊声,然后是枪声...再然后,就没了...”

渡口一片死寂。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远处船工的号子。

三千人。

断后的三千弟兄,只撤出来这一两百人。

沈砚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铁柱那张憨厚又坚定的脸。那个打铁的汉子,那个第一个冲进山海关城门的汉子,那个说“赵铁柱今天把话撂这儿”的汉子。

“赵哥最后说了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可怕。

孙连长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他说...革命万岁。”

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良久,沈砚之睁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坚毅。

“上船。”他说,“所有人,立刻上船,过河。”

“将军,我们的马...”

“马留下。”沈砚之决然道,“轻装过河,快!”

这支残兵被迅速安排上船。船只不够,就两人挤一船,三人挤一船。马匹被留在北岸,会水的士兵牵着马缰游过去,不会水的只能忍痛放弃。

就在最后一批人员登船时,北方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将军!警戒哨回报!”侦察兵飞马而来,“清军骑兵!大约一千人,距离十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砚之看向渡口。还有大约三百人没有上船,船只往返一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振邦,你带这三百人先走。”沈砚之说。

“那您呢?”

“我留下来断后。”沈砚之翻身上马,“给我留一百骑兵,再给我两门炮。”

程振邦急了:“将军!这太危险了!您是全军主心骨,不能...”

“这是命令!”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走!到了对岸,立即炸船!”

程振邦还要争辩,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开始组织人员登船。

沈砚之则带着一百骑兵和两门缴获的清军山炮,朝着北方驰去。

他们要找一个适合阻击的地方。

滦河北岸这一带地形相对平坦,唯一能利用的,是一道废弃的河堤。河堤不高,但足以隐蔽人马。沈砚之将两门炮架在河堤后,骑兵分成两队,埋伏在河堤两侧的灌木丛中。

“记住,”他对士兵们说,“咱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延。开炮要迟,放枪要准,等他们冲近了再打。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士兵们点头,眼中都是决绝。

火光越来越近了。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清军显然也发现了渡口的动静,正在全速赶来。

沈砚之趴在河堤后,用望远镜观察。来的果然是骑兵,清一色的关外马,马上骑手穿着奉天巡防营的号衣,手里的马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军官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起来凶悍异常。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沈砚之在心里默数。

清军已经进入了射程,但他没有下令开炮。

“将军,打吧!”炮手急了。

“再等等。”沈砚之死死盯着前方。

两百步。清军骑兵已经开始加速,准备冲锋。

“开炮!”

两声炮响撕裂夜空。炮弹准确地落在清军骑兵阵中,人仰马翻。但清军并未慌乱,剩下的骑兵继续冲锋。

“骑兵,出击!”

埋伏在两侧的一百骑兵同时杀出,从两翼夹击清军。夜色中,马刀碰撞,枪声四起。

沈砚之也拔出军刀,亲自带队冲锋。他的马术是在日本留学时练的,比不上这些关外骑兵,但胜在灵活。他专挑军官下手,一连砍翻了三个清军小头目。

但清军人数太多了。一百对一千,即便占了突袭的便宜,也很快陷入劣势。

“撤!”沈砚之见时机差不多了,下令撤退。

骑兵们且战且退,朝着渡口方向撤去。清军紧追不舍。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边,最后一批船只已经离岸,正在向对岸驶去。而他们这一百人,被清军咬得死死的,根本来不及上船。

“将军,船都走了!”一个骑兵大喊。

沈砚之咬牙:“往东撤!进林子!”

一百骑兵调转方向,朝着东边的树林狂奔。清军在后面穷追猛赶,箭矢、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

突然,沈砚之的坐骑一声嘶鸣,前腿一软——中弹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正要爬起来,几个清军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抓活的!”那个刀疤脸军官喊道,“这是条大鱼!”

几把马刀同时劈下。沈砚之就地翻滚,险险避开,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

他背靠一棵树,握紧军刀,喘着粗气。周围,他的骑兵正在拼死抵抗,但人数越来越少。

难道今天,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清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倒下十几个。刀疤脸军官一愣,转头望去——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人马,正在用步枪向这边射击。

“将军!是程将军!”一个骑兵惊喜地喊道。

沈砚之抬头,看到对岸火光中,程振邦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不仅没有炸船,反而带着已经过河的部队,用火力支援这边。

“这个振邦...”沈砚之苦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趁着清军混乱,他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弟兄们,往回冲!上船!”

剩余的几十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朝着渡口冲去。对岸的枪声为他们提供了掩护,清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渡口边,居然还留着一艘船——是程振邦特意留下的,船上还有几个水手。

沈砚之等人冲到河边,弃马上船。船刚离岸,清军的骑兵就追到了岸边,但他们不会水,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驶向对岸。

刀疤脸军官气得暴跳如雷,下令朝对岸开炮。但距离太远,炮弹落在河心,激起巨大的水柱。

船到河心时,沈砚之回头望向北岸。火光中,那些没能上船的弟兄们,正与清军做最后的搏杀。枪声、喊杀声、马蹄声,在滦河的波涛声中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将军,您受伤了!”船上的军医赶紧过来包扎。

沈砚之摆摆手,看向对岸。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安全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船靠岸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为什么不炸船?”沈砚之第一句话就问。

程振邦笑了,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着,您可能会需要。”

沈砚之看着他,良久,也笑了。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程振邦眼眶一热。

“清点人数。”沈砚之转身,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指挥官,“伤员优先救治,部队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出发。”

“是!”

一个时辰后,太阳完全升起。滦河南岸,五千人的起义军整装待发。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望着这些跟随他一路南下的弟兄们。他们中,有山海关的乡勇,有新加入的学生,有反正的清军士兵。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中都燃烧着火焰。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三天前,我们离开了山海关。三千弟兄留下来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

队伍一片肃穆。

“昨天,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殉国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赵铁柱,那个打铁的汉子,带着三千弟兄,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凌晨,又有一百多弟兄,为了掩护我们过河,留在了滦河北岸。他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队伍中,有人开始啜泣。

“但我们还活着。”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走下去,走到南方,走到革命军那里!走下去,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走下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南方:

“出发!”

五千人的队伍,像一条巨龙,在冬日的晨光中,向着南方,蜿蜒前行。

身后,滦河水滔滔东流。

河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丢弃的衣物、还有尚未凝固的血。

但前方,路还很长。

革命的路,还很长。

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山海关,滦河,那些牺牲的弟兄们...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胜利,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要在滦河边,在山海关,为你们立碑。”

“碑上要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朝阳如血,照在他坚毅的脸上。

而南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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