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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一】


丁州府城,东门。

一匹枣红色的神骏马拉着辆装点精致淡雅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马车前端的挡板上坐着个小丫鬟,身旁放着个空空的油纸袋——这正是雨夜中疾驰的那辆马车,小丫鬟便是那位离不得糖炒栗子的“糖炒栗子”。

“小姐!我们到丁州府啦!你看你看,城门好高哇!”糖炒栗子激动地指着前方,两条腿耷拉着乱蹬,“小红!给我冲!咱们一鼓作气进城买糖炒栗子吃!哦对……还有你的萝卜!”

马儿一声嘶鸣,就在糖炒栗子准备驾车长驱直入时,城门口执勤的丁州城防军士突然拦住了去路。

“从何方到此?”城防军士问道。

“我……我们从越州来的。”

“越州?那么大老远过来做什么?”

“过来……过来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是做什么的?”

别看糖炒栗子先前咋咋呼呼,真碰上事却格外怯场。

“把斗笠摘了,车里坐的是何人?”

“车里是我家小姐!你不许无礼!”一旦提及小姐,糖炒栗子瞬间鼓足了百十倍的勇气,说着便摘下头上的斗笠与薄纱。

一张略泛晕红的娃娃脸,两团红云浮于双颊;碧眼盈波的大眼睛不停眨巴,稚嫩中带着七分紧张。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尾盘着鸾凤如意簪垂在胸前,头顶还戴着枚洒金青玉华胜。

“哎!你这人怎么不说话了?”糖炒栗子顺势从马车上跳下,叉着腰站在府兵面前,有些生气地说道。

府兵被这小姑娘逼问得直往后退,却再不敢多看她一眼。这些府兵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老大不小也没人说媒,为混口饭吃才加入城防军,哪见过这般场面?兵荒马乱的年月里,鲜有人来丁州,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娇俏可人的姑娘,让这些从未沾过荤腥的单身汉只觉邪火中烧,反倒不敢再看。

“怎么回事?!”

负责东门执勤的是一名府侍,曾随汤铭出访过其他州,也算有些见识。他见马车堵在城门许久,既没放行也没被扣,本就因没被选去边界打仗憋着一肚子火,这下正好有了发泄由头。可走近一瞧,到了嗓子眼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小姑娘,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单是上身那件石青色刻丝头纹花素绫纱衣,就抵得上自己好几年的俸禄。况且,初春的丁州只穿一件纱衣,绝非寻常人。

“这位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府侍心思玲珑,连忙放缓语气,“目前丁州边界已是战区,府城自然要加强戒备。不过手下人粗鲁无礼,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他先抬出命令,表明自己只是照章办事,再主动致歉,摆明“伸手不打笑面人”的姿态,让人挑不出错处。

糖炒栗子还想发作,突然听到车棚内传来轻轻的咳嗽声,猛然想起小姐路上的嘱咐,忙说道:“我们从越州来,车里是我家小姐。她听说此地正在打仗,执意要来看看,凑个热闹罢了。”

说罢,她开始在身上摸索,府侍与身后的城防军士见一双脂粉小手在她娇小的身上游走,都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

“呐!我们家小姐的一份心意,请你们喝酒!”找了半天,糖炒栗子才摸出个钱袋丢给府侍。

府侍接过海棠银丝线绣成的荷包,一股少女幽香扑面而来。等回过神时,马车已驶入城门很远了。

“禀府侍大人,刚才那姑娘在问您话。”

“她问我什么?”

“她问丁州府内哪里的糖炒栗子最好吃。见您一直盯着荷包愣神,便撂下句‘没出息’,气鼓鼓驾车走了。”

“你,立刻快马赶上,告诉那位姑娘,城内李记炒货的糖炒栗子最是软糯甘甜。”

“软糯甘甜……”那名城防军士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他从未听过这般形容——庄户人家只懂能吃不能吃、好吃不好吃。

“小姐,我们先去那个李记买袋糖炒栗子好不好?”糖炒栗子对着车棚央求。

“你个小馋猫!嘴刚停下就闲不住啦?”

糖炒栗子知道小姐已默许,当下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右手。

“一会儿买好后可别再乱跑了。回客栈梳洗一番,你得换身衣裳再出门,这般在街上招摇会生祸事的。”

“好的小姐,我知道啦!”

“从现在起,别忘了要叫我的名字。我可以喊你的绰号,你却不能忘了我现在姓甚名谁。”

“放心吧,赵茗茗大小姐!”糖炒栗子转头朝车厢吐了吐舌头,尽显俏皮。

“赵茗茗……这名字倒也好听。不枉本小姐专程下列山,来这人间走一遭。”赵茗茗在心里想着,不自觉淡淡一笑,面庞霎时如暮春桃花,配上清丽气质,真可谓天姿国色。

草原王庭,左芦,吞月部。

岩子将骨笛收进瓷瓶,眼前除了篝火依旧燃烧,所有尸体与血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被大地吞噬,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提醒着人们先前发生的一切。

他穿好上衣,遮蔽住满身疤痕走了出来。思枫仍在不远处站着,先前那位驼背智者已然离去。

“完成了?”思枫问。

“还没有。”岩子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那些人呢?”整整八百九十一人凭空消失,思枫不由得心下发怵。

岩子没再言语,只对着思枫伸出右手:“昂然答应过我的。”

思枫无奈,只得从衣襟里取出一卷残破的旧书递给他。这旧书是左芦将军昂然交给他的,作为与岩子交易的筹码,至于交易内容,他并不甚了解。他曾认真看过这书,却一个字也没看懂。

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旧书,静静望着破损得只剩不足三分之一的封面。思枫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情绪波动:“看来这卷旧书对他很是重要……”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面藏着几页纸片,正是从这旧书中撕下的——这是驼背智者的提议。此刻看来,自己怕是做对了,只要手里还有他渴求之物,便不怕岩子毁约。

“北……舍身。”岩子看着封面,缓缓念出字来。这如天书般的文字,他竟全都认识。

“借用一下你的刀。”岩子转头对思枫说。

思枫后退几步,将刀扔了过去,心里有些紧张,不自觉拉开了距离。

“噗嗤!”

岩子将旧书摆在面前,用刀从手背捅穿双手,随后把刀扔还给思枫。

“你可以走了。”岩子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听不出半分痛苦。

思枫看了看地上沾满岩子血迹的刀,没去捡,只冷哼一声,快步离去。这个人太可怕了,像根木头,没有情绪,没有知觉,更****。他突然有些担心,自己撕下那几页旧书会不会惹恼这位人形修罗,对自己和吞月部大开杀戒,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他急于将这里的一切禀报给昂然,让其定夺。

岩子将被捅穿的双手整齐合十,在旧书前跪了下去。鲜血顺着胳膊流到肘部,一滴滴落在旧书两旁。

“恕一切罪恶,降一切魔障,破世间虚妄。吾继尸薨林主之传承,割肉血祭奉北方,自穿双掌求舍身。”

念罢,岩子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平平压在旧书封面上。鲜血喷涌而出,将整卷旧书的每一页都浸润得饱满。

霎时间,旧书红光大盛,一股奇异之力从岩子双掌的穿洞中升起。他仿佛看到一座全部用骸骨堆积而成的髑髅山,高耸入云。山顶上,有座用人头骨砌成的三角形围墙,围墙正中央摆着口巨大的棺材,盖板与棺体的缝隙中不断溢出混着鲜血的泡沫,棺材上放着个蒲团。

蒲团上绣着一具无血肉的完整人体骨架,通体纯白,三面四臂:三个骷髅脸分别看向左、前、右三个方向,象征着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死亡都是永恒的存在——纵有强悍体魄、高明修为、绝世容貌,最终也难逃骸骨一具、黄土一抔。显然,此刻的岩子对此领悟尚不深刻。

骨架四肢手臂右高左低,两只右手各举一根硕大的鼓棒,似随时准备击打;两只左手各端着个用巨大颅骨做成的酒器,里面盛满鲜血。

岩子再次从瓷瓶中抽出骨笛,放进颅骨酒器的鲜血中,又将瓷瓶里的尸油倒在蒲团上。顿时,蒲团上那具三面四臂的骷髅胯骨开始扭动,两腿踏出玄妙步法,仿佛在舞蹈。

岩子看得入神,只觉万千身法体位涌入脑中,在哑门汇聚,沿督脉向脊柱进发,拼命要在他体内占据一席之地。不一会儿,他头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骷髅头虚影,似青烟构成,转瞬便飘散了。

“北方迷行五骷聚顶,第一骷已小成!”岩子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勉强扯出笑意,对着古书再度深深跪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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