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军械试制成功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临安城。朝堂之上，主和派虽仍有微词，却再也无人敢公然阻挠北伐筹备；军中将士听闻新弓利甲即将配发，士气更是空前高涨。而林砚并未沉溺于初胜的喜悦，三日后，他带着连夜赶制的巨大沙盘，再次踏入了枢密院。

此时的议事堂已非昔日模样。张浚特意命人清空了西侧半间厅堂，地面铺着细密的白砂，按山川河流的比例堆砌出宋金边境的地形——淮河两岸的渡口、京西的丘陵、中原的平原，皆标注得一清二楚。几位身着戎装的大将肃立堂中，为首两人气度迥异：一人面如重枣，虎目圆睁，正是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李显忠；另一人眉目冷峻，身形挺拔，乃建康都统制邵宏渊。

这二人便是孝宗钦点的北伐主将，却素来不和。李显忠出身将门，骁勇善战，一心收复失地；邵宏渊则精于算计，怯于硬仗，屡次与李显忠政见相悖。昨日朝堂之上，二人已因进军路线争执不下，今日见林砚一个文弱书生竟也参与军机，邵宏渊嘴角当即勾起一抹讥讽。

林砚对此早有耳闻，却并未在意。他走到沙盘前，手中持一根木杆，沉声道：“诸位将军，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空谈战术，而是要通过沙盘推演，敲定北伐首战的进军方略。”

李显忠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问道：“林大人，新军械固然厉害，但金军铁骑纵横中原多年，我军步兵如何破局？依我之见，当直取宿州，以雷霆之势打开缺口！”

“李将军此言差矣。”林砚木杆一点沙盘上的宿州，“宿州城高池深，金军早有防备，且城外平原开阔，正是骑兵用武之地。我军新弓虽能压制敌军，但甲胄尚未全员配发，强行攻城必遭重创。”

邵宏渊立刻附和：“林大人所言极是。依我看，不如先取泗州，泗州临淮，可依托水路补给，风险更小。”

“邵将军之计，看似稳妥，实则贻误战机。”林砚摇头道，“泗州城小，战略价值有限，若我军顿兵于此，金军必会调集主力驰援，届时再想推进，难如登天。”

两人闻言皆面露不悦，李显忠怒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林砚目光锐利，木杆直指沙盘上一处狭长地带：“诸位请看，此乃灵璧县。灵璧位于宿州与泗州之间，地势险要，两侧皆是丘陵，金军骑兵难以展开。我军可兵分两路：李将军率主力步兵，携带改良神臂弓与破甲锥，借丘陵掩护逼近灵璧；邵将军率水军沿淮河东进，佯攻泗州，牵制金军兵力。待灵璧攻克，再合兵一处，直捣宿州，此时金军主力被调开，宿州必可一战而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灵璧盛产箭矢木料，我军可就地补充军需，为后续进军打下基础。”

张浚闻言连连点头，李显忠也陷入沉思，邵宏渊却冷笑：“林大人纸上谈兵倒是精妙，可你怎知金军不会增援灵璧？一旦我军被前后夹击，岂不是自投罗网？”

“邵将军顾虑，草民早有应对。”林砚转身取出一叠图纸，“这是草民设计的‘拒马弩车’，以改良神臂弓为基础，加装轮轴与护盾，三人便可推动，一次能发射五支破甲箭，射程可达三百步。只需在灵璧两侧丘陵布设二十辆，便可形成交叉火力，金军骑兵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一步。”

众人俯身细看图纸，只见弩车结构精妙，护盾上预留射击孔，轮轴设计便于移动，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李显忠本就勇悍，见状当即拍案：“好！此计甚妙！林大人既有此利器，我李显忠愿率部主攻灵璧！”

邵宏渊仍有不甘，却见张浚开口道：“林大人的推演周密，兼顾了天时地利人和，老夫以为可行。陛下已下旨，北伐军机全凭林大人调度，二位将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得再因私怨误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迎驾，孝宗大步走入议事堂，目光扫过沙盘与图纸，沉声道：“方才林卿的推演，朕在门外已然听闻。灵璧一战，事关北伐全局，二位将军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有误！”

李显忠与邵宏渊见状，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孝宗走到林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卿，军中诸事繁杂，朕命你为北伐参军，随李显忠部出征，实时调度军械与战术。”

“草民领旨！”林砚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推演结束后，林砚正欲离去，李显忠却追了上来，抱拳道：“林大人，先前是李某鲁莽，多有冒犯。你这军械与战术，确是大宋之福，李某佩服！”

林砚拱手还礼：“李将军言重了。北伐大业，非一人之功，还需将军麾下将士奋勇争先。草民已命军械监优先为将军部配发步人甲与拒马弩车，三日后便可交割。”

李显忠大喜：“有劳林大人！此番出征，李某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大人所托！”

送走李显忠，林砚却并未轻松。他深知邵宏渊心结未开，若战时消极怠工，后果不堪设想。当晚，他提着两坛好酒，亲自前往邵宏渊府邸。

邵宏渊见他深夜到访，颇为意外，却也未曾驱赶。二人屏退左右，对坐饮酒。林砚开门见山：“邵将军，草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说服将军，只是想问问将军，可知靖康之耻？”

邵宏渊酒杯一顿，面色复杂：“身为宋人，岂能不知？”

“将军可知，当年东京城破，你邵氏一族，有多少人死于金人刀下？”林砚目光灼灼，“草民虽出身微末，却也知晓，家国之恨，当世代铭记。将军手握重兵，若能在北伐中立下大功，不仅可洗刷过往非议，更能告慰先祖在天之灵，这难道不比固守一隅、明哲保身更有意义？”

邵宏渊沉默良久，眼中闪过挣扎，最终长叹一声：“林大人，非我邵宏渊贪生怕死，只是金军太过强悍，我怕……我怕将士们白白牺牲。”

“将军放心。”林砚放下酒杯，“草民可向将军保证，只要按推演方案行事，灵璧一战，我军必胜。且草民已密令军械监打造了一批‘轰天雷’，届时可用于攻城，威力远超寻常火器。若将军能按计划牵制泗州金军，待宿州攻克，首功之中，必有将军一份。”

“轰天雷？”邵宏渊眼中闪过好奇。

林砚点头：“此乃草民改良的火器，外壳以铸铁打造，内填火药与碎石，引爆后威力无穷，可破城墙、伤骑兵。三日后，将军可亲往军械监观看试爆。”

邵宏渊沉吟片刻，终于举杯：“好！林大人，老夫信你一次！若真能立下军功，老夫愿听你调度！”

二人一饮而尽，杯中酒，既是和解之饮，也是北伐之誓。

三日后，军械监校场。二十辆拒马弩车一字排开，数百套步人甲整齐叠放，更有十余个黑黝黝的铁球摆放在旁，正是林砚设计的轰天雷。李显忠、邵宏渊亲临现场，看着弩车射出的破甲箭穿透厚厚的木板，看着轰天雷引爆后烟尘弥漫、碎石飞溅，二人眼中皆露出震撼之色。

“林大人，有此等利器，何愁金军不灭！”李显忠激动不已。

邵宏渊也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对林砚躬身道：“林大人真乃奇才！此番出征，邵某定当全力配合，共破强敌！”

林砚望着眼前的军械与二位主将，心中终于有了底气。他知道，北伐的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接下来，便是迎接真正的战场考验。

与此同时，中都燕京。金世宗完颜雍已任命纥石烈志宁为帅，调集十万大军，分兵驻守宿州、泗州等地。纥石烈志宁乃金军名将，智勇双全，他看着手中的情报，得知宋军正在灵璧一带集结，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赵昚小儿，林砚无名鼠辈，也敢觊觎我大金疆土？传令下去，命灵璧守将死守城池，待我大军合围，定要将宋军一网打尽！”

宋金两国，百万大军，即将在灵璧展开第一场惨烈厮杀。林砚站在灵璧城外的丘陵上，望着远处的金军旗帜，握紧了手中的木杆。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北伐的开局，更关乎大宋的未来。

风猎猎作响，吹动着他的青色官袍，也吹动着无数将士心中的家国之念。一场决定中原命运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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