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改制
马车走了两天,渐渐离了江州地界,沿途景象开始变了。
官道两旁,时常见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背着破旧行李,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挪动。
谢靖宇挪开车帘子,看向这些眼神麻木的人,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
他愣了愣,正觉得纳闷,林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前面是并州,这些人都是往南逃荒的。”
谢靖宇回头看着林珝,见他难得收了嬉笑,叹了口气,“北边好几个州遭了旱,又闹蝗灾,听说有些地方还起了瘟,庄稼颗粒无收,好多灾民快活不下去了。”
谢靖宇没说话,看着车外一个妇人。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
妇人一边走,一边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
这一幕让他心里堵得慌。
穿越来大齐国之前,谢靖宇不是没有通过网络了解过古代饥民的惨状。
只是冷冰冰的文字和影像,远不如亲身经历来得震撼。
“朝廷的赈济呢?”另一架并行的马车上,谢文庭忽然开口。
他同样沉默地看着窗外,眉头紧锁,“我记得邸报上说,朝廷早就拨过赈灾银粮了。”
林栩嗤笑一声,指了指车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赈济?老弟你是有所不知了,朝廷的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州府、县衙、乡绅……一层层扒皮,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就算真有粮食,那些小吏放粮的时候也会用尽手段,大斗进小斗出、掺沙子糠皮等等,都是老把戏了。
谢文庭的脸色皱了一下,他从小饱读圣贤书,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书里可从没教过这些。
“赋税还是太重了。”
谢文庭沉默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丁口税,田赋,盐税,茶税……一层层盘剥下来,这些百姓怎么活?若是能改革税法,减轻底层负担,或许……”
“改革?”
林栩转过头,看着谢文庭,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文庭老弟,你太天真了,改革税法也就意味着动那些豪强地主的利益。”
他掰着手指头数,“就说最简单的丁口税吧,咱们大齐国的惯例是按人头收税,生一个收一份,可那些州府衙门怎么收?”
虚报人数、重复征收,死了的不销户……这里头的油水海了去了。
“谁敢对这些官绅说个改字,第二天就得被丢进河里喂鱼,话说你爹不也是当官的吗,他没教过你?”
谢文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满腹诗书,可面对这些赤裸裸的现实,却显得是那么空洞无力。
谢靖宇一直没说话,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林栩说得难听,但句句在理。
大齐立国百年,表面上疆域辽阔,国泰民安,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对外边患不断,军费开支巨大。对内吏治腐败,贪墨成风。
豪强兼并土地,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再加上天灾频发,涝灾旱情……
这些弊病就像身上的烂疮,早已深入骨髓,想要根治,非得刮骨疗毒不可。
可谁来刮?又该怎么刮?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忽然开口,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比如丁口税,可以改成摊丁入亩。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这样至少公平些。”
“再比如,可以设立独立的审计衙门,专门核查各地税赋账目,不与地方官员勾结,直接向中枢负责。”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简化税种,当下朝廷的税目太多太杂,百姓搞不清楚,贪官墨吏正好浑水摸鱼。如果能归并一些,明确标准再张榜公布,让百姓心里有数……”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两人的反应。
林栩听得直挠头,“谢兄,你说这些……听着是挺好,可施行起来难如登天啊。”
摊丁入亩,那些既得利益者能答应?还有设立独立衙门,这不等于跟地方豪强对着干吗?
谢文庭却眼睛亮了亮,“堂兄说得有道理。税制公平,百姓负担减轻,自然安于生产。审计独立,贪墨无处藏身。税目简化,胥吏难做手脚……虽然施行不易,但确是治本之策。”
林栩看看谢靖宇,又看看谢文庭,忽然拍大腿嘿嘿一笑,
“得,你们哥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凑到谢靖宇跟前,挤眉弄眼,“谢兄,等你这回高中了,金殿面圣,没准有机会跟皇上提提自己的改制主张,说不定皇上英明,就采纳了呢!”
谢靖宇苦笑摇头。
面圣改革?
他只是年轻,又不傻。
历史上多少耿直大臣因为直言进谏招来杀身之祸,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掉脑袋,甚至株连九族。
皇帝的心思向来是最难揣摩的,所谓天威难测,当今圣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直沉默的谢文庭忽然开口,“当今圣上雄才大略,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堪。”
林栩和谢靖宇都看向他。
谢文庭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父亲早年曾有幸随驾,他说皇上年轻时励精图治,做过不少实事,那时候朝廷风气清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只是这些年,皇上渐渐沉溺方术,求长生,信道法,性格越发难以捉摸。
“朝中大臣往往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遭到惩罚,但父亲也说,皇上或许并非全然听不进劝谏。只是……”
圣心难测!
简单的四个字,让车里彻底沉默下来。
谢靖宇拉下车帘子,外面逃荒的人流还在缓缓移动,像一条流淌在荒凉的大地上的长河。
直到过了并州府,天气忽然变差了。
上午还晴空万里,晌午时天边却堆起了厚厚的乌云。
云层像是泼了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翻滚,官道上的冷风刮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枯叶尘土漫天飞。
“少爷们,瞅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了。”
车夫老赵隔着车帘喊道,“前头有一段山路,雨大了可不好走,咱是不是找个地方避避?”
谢靖宇探出头看了看,乌云已经压到头顶,天色暗得像傍晚,裹挟着隐隐传来的闷雷。
谢靖宇说,“下一个驿站多远?”
“照这速度,少说还得一个半时辰!”
车夫老赵摇摇头,表示肯定来不及了。
林珝探头喊道,“附近有能躲雨的地方吗?”
“前面倒是有个废庙,早些年香火还行,后来荒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就是那地方有点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听说这一带不太平,经常闹匪,怕是不怎么安全。”
匪患。
谢靖宇心头一沉,心说妈的,几天前刚被绑架过一次,该不会重蹈覆辙吧。
但大雨走山路更危险,搞不好会遇上泥石流。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当即下了决定,让马车调头去废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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