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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皇帝的深意


三辆马车一起加速,驶离官道后拐进了一条岔路。

颠簸了盏茶时间,前方山坳里果然露出一座破败的庙宇。

雨势渐大,谢靖宇他们下了车,发现庙门已经塌了,牌匾早就不知去向。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黑黢黢的梁架,幸好偏殿还算完整。

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谢靖宇没空挑剔环境,赶紧让众人躲进偏殿。

林栩的护卫手脚很麻利,捡了些还没湿透的烂木头和干草,在殿角生起一小堆火。

橘黄的火光驱散了些阴冷和昏暗,大家一起看向外面的雨幕,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栩垮着脸说,“看来今晚要在外面过夜了。”

车夫老赵蹲在火边烤手,眉头拧成个疙瘩,“少爷,在这地方过夜怕是不妥,早些年听老爷说过,并州一带常有流匪出没,专挑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手。

谢靖宇点点头,心里也绷了根弦。

这里可不比现代,流民马匪神马的,太常见了。

他们那几辆马车太招摇,特别容易被盯上。

“嗨,我说老赵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咱们随行八个人,还有两个带刀的护卫,都是我爹花大价钱雇的镖师,你怕啥?”

林珝摆出一副大少爷架势,屁股墩朝地上一坐,

“赶紧弄吃的吧,小爷都饿了。”

谢文庭也说,“外面雨这么大,马匪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门,他们也怕伤风感冒吧?”

谢靖宇噗嗤一声,差点没乐出来。

这俩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果然天真的可爱,

“老赵你先去弄吃的,晚上大家轮流守夜,把家伙都拿出来,多少有个防备。”

……

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大内。

紫宸殿侧殿,灯火通明。

几十盏鎏金宫灯高悬,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坐在御案后,身穿一件明黄色常服,正默默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小山的奏章。

钦天监掌监李文焕躬身站在下首,双手捧着一份整理好的名册和精选的文章摘录。

他穿着深青色官服,腰板挺直,但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次他走遍好几个州府,收集了不少士子文章,可要想入得皇帝法眼,恐怕绝非易事。

“陛下。”

李文焕的声音平稳恭谨,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是臣从今科各地乡试中搜集到的举子文章,经过初步筛选,选了几篇差强人意的,还请陛下御览。”

皇帝“嗯”了一声,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扫过。

他翻阅的速度不快,目光在纸上移动,偶尔会在某处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既无赞许,也无不满,神情如同一潭深水,毫无波动。

李文焕垂手侍立,偷偷观察皇帝的反应。

他很清楚,陛下看的不仅仅是文章才学,更是在审视这些未来可能进入朝堂的年轻人,是否合乎那个玄之又玄的梦境。

御案两侧,还坐着两位年轻皇子。

左侧是三皇子景王,二十五六岁,相貌英挺,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气质矜贵。

他坐得笔直,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隐约的不耐,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着,似乎对这种“看文章”的差事没什么兴趣。

右侧是五皇子誉王,年岁稍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温润,眉眼柔和,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气质儒雅。

这两位是如今朝中最有声势的皇子,景王母妃出身将门,在军中颇有根基。誉王母妃则出身书香世家,在文臣中声望甚高。

李文涣默默观察两位皇子,心想如今皇帝深夜召见他们,陪自己一同翻阅士子文章,不知有何深意。

不久后,皇帝放下了手中的一份答卷,

“文焕,依你之见,这些士子当中有无出众的人选?”

李文焕上前一步,从那一堆文章中精准地抽出一份,双手呈上,“回陛下,江州解元谢靖宇写过一篇治河策论,虽文辞不算华美,但切中时弊,颇有几分胆识与务实之见。”

“哦?给孤看一看。”

皇帝接过那份文章,纸张普通,但字迹工整,谈不上什么书法造诣,一笔一画写得朴素认真。

“治黄之难,在人心,不在河水。历代治河,耗银巨万,征夫无数,然水患不绝……”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

殿内寂静无声。

半晌,皇帝将文章递给身边侍立的大太监,“拿去,给景王和誉王看看。”

“是。”大太监躬身接过,先送到景王面前,再送到誉王面前。

两位皇子各自细读。

景王看得很快。扫了几眼,眉梢就挑了起来。

随后他放下文章,用充满锐气的语气说,“启奏父皇,这个谢靖宇的言论看似犀利,实则书生之见,空泛得很。”

他指着文章中的一段,“他提议设立‘黄河河务司’,垂直管辖,专款专用,以杜绝地方伸手,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大齐疆域辽阔,地方州府势力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中枢政令出了京城,效力便减三分。

一个空头的河务司就想绕过地方,当那些州府官员是吃素的?

“此司若不能真正掌权,便是形同虚设。若真要掌权,必然与地方冲突不断,到头来一事无成,反而会加剧内耗。”

至于让地方百姓参与督查,那就更可笑了。

景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圣人早有教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无知,岂能参与政事?”

这所谓的监督,不过流于形式,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反倒会激发民变。

景王言辞锋利,将谢靖宇的条陈建议批得一无是处。

李文涣垂手站在堂下,额头冷汗兢兢。

这位景王背后的家族势力,大多与地方豪强有所牵连,让他认同这些条陈,那可太不容易了。

这时一旁的誉王已经放下文章,先站起身对皇帝躬身一礼,等景王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

“三哥所言不无道理,这些策略施行起来确实不易。”

随后他却话锋一转,说出了真实的想法,“然而儿臣以为,此子可贵之处,不在于其策是否完美无缺,而在于其敢想前人所不敢想,敢言时人所不敢言。”

誉王翻开书册,指着“积弊之根,权责不明,贪蠹横行”那一行,深有感触道,

“这十二个字,何尝不是我朝许多痼疾的写照?”

清河水患只是表象,隐藏在后面的吏治腐败、利益固结,才是真正顽疾。

“朝中能看出这点的人不少,但敢于直谏的却不多,这个谢靖宇年纪轻轻就能直指朝堂痛处,想来也是有锋芒的。”

誉王说完自己的看法,转身面向皇帝,语气诚恳道,

“父皇,如今朝中墨守成规者多,锐意进取者少,谢靖宇这份见识与胆魄,倒是很值得栽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革除积弊的栋梁之材。”

听到这话,景王脸色微沉,看了誉王一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但碍于御前,没有立刻反驳。

皇帝静静听着两个儿子的争论,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良久,皇帝才缓缓抬眼,目光在李文焕和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平静的目光中带着形容不出的深意,

“既然你们二人对今科士子和朝政积弊,都有不同的见解,那不如……”

他稍稍放缓了一点语速,“这次会试,便由你二人,协同李卿一同坐镇贡院,总揽考务。”

景王和誉王都是一愣,随即同时躬身,

“儿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意味深长,“这也为了让你们亲眼看看,天下士子之中究竟有无可用之才。”

“父皇说的是。”两位皇子齐声答应。

“文焕。”

“臣在。”李文焕连忙躬身。

“好生安排,朕要看看这一科的士子,能否选出几个像样的。”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臣告退。”

三人躬着身子,倒退着来到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明亮的灯火和那无形却沉重的威压。

廊下夜风清冷,吹得人精神一振。

景王看了一眼誉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五弟好口才,能把一篇寻常文章说得天花乱坠,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誉王微微一笑,态度谦和,“三哥过奖了,小弟只是就事论事。倒是三哥,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那文章中的不切实际之处,小弟佩服。”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错间,似有火花闪过,随即又各自移开目光,在侍从陪同下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李文焕目送两位皇子走远,低着头,心中却是暗涛汹涌,默默喃呢,

“陛下此举,怕是用意深远啊。”

将朝堂上两位最有势力的皇子直接推到科举选拔的前台,让他们协同自己这个钦天监掌监坐镇贡院。

真的只是为了选拔人才?

他凝视着冷寂的夜空,微微叹气,“眼下天灾频发,正值多事之秋,这场恩科会试,估计不会太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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