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言嚣嚣扰汴梁 暗流潜织困储君
建隆元年暮春,汴梁的暖风里裹着几分躁动。护城河畔的新柳早已垂绦成荫,可市井间的气氛,却远不如这春光般明朗——自京营整肃裁汰冗兵后,流言便像汴河上的浮萍,一夜之间铺满了九厢十八坊,且越传越烈,越传越偏。
茶肆里,说书先生刚敲醒醒木,便被酒客的私语盖过:“听说了?殿前司被裁的那些弟兄,安家银半文没拿到,武功郡王扣着钱粮,竟是要偷偷给北汉送礼!”巷口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也低声附和:“城西草料场那把火,哪是意外?是玄甲卫故意烧的,郡王要借着缺粮的由头,把京营换成自己的私兵,好独掌兵权!”更有甚者,将赵德昭接见北汉使者的事添油加醋,说他与刘钧私定盟约,愿割让河东路,只求北汉助他谋夺皇位。
这些话无凭无据,却戳中了汴京百姓的顾虑——大宋刚代周立朝,四方割据未平,北汉虎视北疆,百姓本就怕再起战乱,如今听闻皇室长子有异动,人心自然浮动。连京营之中,新补的士卒虽经整肃士气稍振,却也被流言搅得心思不定,几个原本归心的老将,也开始私下打探,生怕自己成了权力争斗的棋子。
武功郡王府邸的议事堂内,烛火燃得噼啪作响,映着案上摊开的两卷文书——一卷是玄甲卫探查的流言源头,标着几处勋贵府邸与晋王府外围的酒肆;另一卷是四方塘报,荆南节度使高保融遣使入汴,表面朝贡,实则打探京营虚实;南唐烈祖李昪更是在金陵大宴群臣,席间竟有“大宋内斗,不足为惧”的言语传出。
赵德昭身着常服,指尖抚过“晋王府”三个字,眸色沉冷,却未动怒。他虽为赵匡胤长子,封武功郡王,却无储君之名,此次奉父皇之命整肃京营,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赵光义的发难,来得不算意外。他抬眼看向钱若水,声音平静:“钱侍郎,京营各衙今日的操练册,可曾送来?”
钱若水面色凝重,将操练册递上,又躬身道:“郡王,流言已传入宫禁,内常侍在陛下跟前都不敢多言,只怕后宫与宗室那边,也早被说动了。石守信将军今日遣人来报,殿前司有三名队正,竟被流言蛊惑,带着数十名士卒闭门不出,虽无哗变之意,却也是军心不稳的苗头。更要紧的是,晋王殿下昨日入宫见驾,在陛下跟前提了一句‘德昭整军过急,恐失人心’,虽未明言,却字字都在附和流言。”
“叔父倒是会借势。”赵德昭翻开操练册,目光扫过其上的红笔批注,嘴角勾起一抹冷弧,“960年刚定天下,四方割据未平,他便敢在京中搅弄是非,无非是见我整肃京营,断了勋贵挂名吃饷的路子,又触了他借藩镇自重的心思。只是他忘了,父皇戎马半生,岂会被几句流言蒙蔽?”
话虽如此,赵德昭却知,流言不除,军心难稳,而军心一乱,南方的南唐、吴越必会伺机而动,北方北汉也会趁虚而入,届时大宋便会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他放下操练册,看向立在阶下的铁腕:“铁腕,你带三百玄甲卫,分两路行事——一路去流言源头的那几处酒肆、府邸,拿住挑头造谣之人,不必严刑,只需审出背后是谁授意;另一路去城西草料场,再细查纵火痕迹,那日火起,草料场守兵竟提前撤离,其中必有蹊跷,务必找到人证。”
“属下遵命!”铁腕抱拳,玄甲卫的玄色衣袂划过堂下,马蹄声急促却不纷乱,悄无声息地出了郡王府,未惊动坊间一人。
钱若水仍有顾虑:“郡王,晋王此举,摆明了是暗中挑唆,可他如今是陛下亲弟,官居殿前都虞候,手握部分兵权,且与石守信、王审琦等开国勋贵素有往来,即便审出造谣者是他的人,陛下也未必会重罚,到头来只怕是打草惊蛇。”
“我要的本就不是重罚他,是破了这流言,稳了这人心。”赵德昭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汴京城的方向,“父皇此刻定在紫宸殿观望,看我如何收拾这烂摊子。京营是大宋的根基,四方割据是大宋的外患,内患若平,外患便不敢轻举妄动;若内患自起,四方必反。今日这局,我既要破流言,也要让父皇看清,叔父的心思,早已不在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又道:“传我令,京营各衙即日起加练半日,由我亲自巡营。凡愿继续从军者,无论新旧,一律按新法发放粮饷,加倍补给;那些被裁汰的老兵,安家银三日内尽数发放,且令各州府妥善安置,愿务农者分良田,愿从商者免三年商税,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让所有老兵都知晓,朝廷从未苛待他们。”
“臣遵旨!”钱若水躬身领命,心中对赵德昭的谋虑更添敬佩——既安了老兵的心,又堵了造谣者的嘴,更能向陛下彰显整军的初心,一举三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德昭便身着银甲,率亲卫巡营。从殿前司到侍卫马军司,再到侍卫步军司,他一路走到校场,看着士卒们列阵操练,队列整齐,喊声震天,心中稍安。见几名老将立于阵前,面露迟疑,他径直走过去,沉声道:“诸位将军,大宋初立,北汉据河东,南唐占江南,荆南、吴越各据一方,若京营不强,北疆守不住,南方打不下,我等皆是大宋的罪人!我裁汰冗兵,不是要削兵权,是要炼精锐——从今往后,京营将士,唯能战者留,唯忠勇者用,粮饷俸禄,一律按军功发放,绝不偏袒,绝不克扣!”
一番话掷地有声,传入众将士耳中,原本迟疑的老将纷纷抱拳:“末将等愿听郡王号令,誓死守卫大宋!”阵前士卒更是齐声高呼:“愿听号令!誓死守卫大宋!”呼声震彻校场,远远传向汴京城中,压过了那些细碎的流言。
与此同时,钱若水亲自带着安家银,前往被裁汰老兵的聚居地,一一发放。老兵们接过沉甸甸的银两,又听闻朝廷的安置之策,先前的怨怼瞬间消散,纷纷感叹:“是我们被流言骗了,郡王殿下原是为我们着想!”
而铁腕那边,也有了收获——挑头造谣的酒肆老板与几个勋贵子弟,皆供出是受晋王府亲信指使,城西草料场的守兵,也是被晋王府的人以重金收买,提前撤离才让大火烧起来。更重要的是,铁腕在纵火现场,找到了一枚刻有“晋”字的青铜令牌,正是晋王府亲卫的信物。
证据摆在案上,赵德昭却并未即刻入宫告状。他令铁腕将人证物证妥善收押,只派亲信将一份巡营奏报与老兵安置清单送入宫禁,奏报中只字未提赵光义,只言明流言已破,军心已稳,京营整肃将继续推进。
紫宸殿内,赵匡胤看着奏报与清单,又听内侍回禀京营将士高呼效忠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赵光义,似是无意地问道:“光义,你前日说德昭整军过急,恐失人心,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赵光义心中一惊,面上却装作惶恐:“陛下,臣前日也是听坊间流言,一时失言。德昭贤明果决,整肃京营成效显著,臣心中敬佩,怎会有异议?”
“没有便好。”赵匡胤放下奏报,目光沉沉地看着赵光义,“大宋初立,四方未平,朝堂之上,最忌的便是搅弄是非,离间君臣,动摇军心。光义,你是朕的亲弟,当与朕、与德昭同心同德,守护这大宋江山,莫要让朕失望。”
这番话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赵光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有二心。”
退出紫宸殿,赵光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赵德昭这一手,既破了他的流言,又在父皇面前挣足了脸面,还隐隐敲了他一记警钟,实在是高明。可他并未就此罢休,反而心中的执念更甚:赵德昭越是出色,对他的威胁便越大,今日这局虽输了,可藩镇那边,还有北汉,还有南方的南唐,他有的是机会。
回到晋王府,赵光义即刻招来亲信,沉声道:“传信给泽州李筠、镇州孙行友,让他们加快扩充兵力,只需静待时机。再传信给金陵的南唐使者,就说大宋京营虽整,却内隙尚存,若南唐愿与北汉、藩镇联手,共取大宋,河东、河南之地,可分而治之。”
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府。而晋王府的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正是铁腕派去监视的玄甲卫暗探——这一切,都将化作密报,送入武功郡王府。
郡王府之中,赵德昭看着铁腕呈上来的密报,眸色冷冽。他早料到赵光义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竟敢暗中联络南唐,通敌谋逆。而密报中还提及,契丹使者近日将抵达北汉晋阳,似要与刘钧商议合兵之事,北疆的局势,也愈发紧张。
钱若水站在一旁,忧心道:“郡王,赵光义勾结藩镇、联络南唐,契丹又与北汉勾结,四方环伺,我大宋腹背受敌,这可如何是好?”
赵德昭却抬手示意他稍安,目光落在案上的大宋疆域图上,指尖划过河东、江南、泽州、镇州等地,缓缓道:“四方环伺又如何?他们若联兵,便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我大宋若上下一心,京营精锐在手,便无惧任何来敌。只是眼下,需先稳住南方,再震慑北疆,最后收拾藩镇,一步步来,不急。”
他顿了顿,又道:“拟文,奏请陛下遣翰林学士陶谷出使南唐,以‘通好’为名,探听金陵虚实;再奏请陛下令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高怀德率军北上,驻守泽州边境,威慑李筠;玄甲卫继续监视晋王府与各藩镇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
暮春的风再次吹过汴梁,宫墙之上的大宋龙旗猎猎作响。京营的流言虽破,可暗流却从未停止——赵光义与藩镇、南唐的勾结,契丹与北汉的合兵之谋,南方割据势力的虎视眈眈,还有朝堂之上勋贵的观望,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赵德昭困在中央。
可这位年轻的武功郡王,却未有半分惧色。他手握父皇赋予的整军之权,目视四方,心中早已定下了破局之策。只是他清楚,这盘棋,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大宋的江山,也将在这一场场权谋与征战中,迎来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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