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9章老算盘
江城市平江区,柳叶巷。
这条巷子藏在老城区的深处,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空中。巷子不宽,刚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地面铺的水泥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细长的野草。
楼明之和谢依兰在巷口下了出租车,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了18号。
那是一个临街的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友棋牌”。玻璃门上贴着“棋牌、茶水、简餐”几个字,字迹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
楼明之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烟草、茶叶和泡面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里面不大,也就四五十平米,摆着七八张桌子,大部分都空着,只有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嗑着瓜子看电视,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玩棋还是打牌?”
“找人。”楼明之说,“老算盘在吗?”
女人朝里努了努嘴:“最里面那桌,戴鸭舌帽的那个。”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里面的桌子旁只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正对着棋盘发呆。
他和谢依兰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那人抬起头。
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两位面生啊。”老头打量他们一眼,声音沙哑,“找老头子有事?”
楼明之没有绕弯子,直接掏出证件。
“楼明之,前刑侦队长。这是我的搭档,谢依兰。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
“刑侦队的?老头子可没犯法。”
“知道。”楼明之收起证件,“是想请教您一些旧事。”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玩味。
“旧事?老头子活了七十年,旧事多了去了。你想问哪件?”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二十年前,镇江那个青霜门的事。”
老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楼明之捕捉到了。
“青霜门?”老头重新笑起来,笑容却比刚才淡了许多,“那是江湖上的事,老头子就是个开棋牌室的,哪知道那些?”
“有人告诉我们,您知道。”谢依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您知道周远的下落。”
老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问:“你姓谢?”
谢依兰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像。真像。”他喃喃道,“尤其是眼睛,跟玉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谢依兰的心猛地一颤。
玉茹。沈玉茹。她母亲的名字。
“您认识我妈?”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坐吧。站着说话累。”
两人坐下。老头把棋盘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你妈年轻的时候,来过我这儿。”他说,“那时候我刚从镇江搬来江城,开了这家棋牌室。她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青霜门的一些事。”
谢依兰愣住了。
母亲来过这里?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她问了什么?”
老头摇摇头。
“具体问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问得很急,像是赶时间。我告诉她一些我知道的,她就走了。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怎么了?”
“后来没几天,就听说青霜门出事了。”老头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妈……也没了。”
谢依兰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楼明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谢依兰的肩膀,然后看向老头。
“周远在哪?”
老头沉默了很久。
棋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低声广告和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那几个下棋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整个屋子就剩他们三个。
“周远……”老头终于开口,“他已经死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愣住。
“死了?什么时候?”
“三年前。”老头说,“病死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撑住。”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运转。周远死了?那条线就这么断了?
“他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你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失踪?二十年前那晚,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老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跟那女人低声说了几句。女人点点头,起身走出了棋牌室。
老头重新走回来,坐下。
“周远没失踪。”他说,“他一直都在。”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站在一座石拱桥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谢依兰盯着那张脸,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远。
她见过这个人。小时候,他经常来青霜门,每次都会给她带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看起来特别慈祥。
可照片上的这个人,不是中年,而是老年。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他……没死?”
老头摇摇头。
“死了。三年前死的。但死之前,他一直活着。改名换姓,躲在离镇江不远的一个小镇上,一躲就是二十年。”
“为什么?”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为什么要躲?”
老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楼明之心中一凛。
“他看见了什么?”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查到现在,觉得青霜门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说:“灭门。除了凶手和失踪的人,其他人都死了。”
“凶手是谁?”
“不知道。但现场留下的伤痕,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
老头点点头。
“碎星式。只有青霜门的人才会。所以凶手一定是青霜门内部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可如果凶手是内部的人,那周远作为大弟子,为什么要躲?”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在等。
老头继续说:“因为他看见的凶手,是你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谁?”
老头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谢依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
楼明之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谁?”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老头,嘴唇在颤抖。
老头叹了口气。
“丫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这是事实。周远亲口告诉我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这次是个老旧的录音笔,银色的外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是他死前录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青霜门的案子,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推到谢依兰面前。
谢依兰看着那个录音笔,手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拿起它。
录音笔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握在手里,却重得像是压着二十年的光阴。
“打开听听吧。”老头说。
谢依兰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声后,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我叫周远,青霜门大弟子。如果有人在听这个,说明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来查案子的人。”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
“二十年前那晚,我看见了凶手。这些年,我一直在躲,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看见的那个人,不是别人——”
又是一阵沉默。
“是沈默。”
谢依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师父的弟弟,青霜门的护法,我最尊敬的小师叔。”
录音还在继续。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练功。夜深了,我准备下山回房睡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听见正厅方向传来打斗声。我以为是门主在教弟子练剑,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不对劲,夹杂着惨叫声。”
“我赶紧跑下山。快到正厅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提着剑。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沈默。”
录音里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想喊他,可他跑得太快,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冲进正厅,看见的是一地的尸体。门主和门主夫人倒在血泊里,几个师弟也死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看见了许又开。”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又开?
“他从厢房那边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尸体,一句话没说。我问他怎么办,他说——‘报警’。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凶手落网。”
“可我知道,不能报警。因为凶手是沈默。如果报警,官府的人会抓住他,他会死。我下不了手。”
“许又开说,那就报案说没看见凶手。反正沈默已经跑了,没人知道是他。我同意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录音停顿了很久。
“许又开根本不是好人。他让我报案,让我撒谎,都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那天晚上,也在现场。”
谢依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楼明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许又开也在现场?
录音继续。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许又开找沈默喝酒。他灌醉了沈默,然后穿上沈默的衣服,戴上他的面具,冲进正厅,杀了门主和门主夫人。他想嫁祸给沈默。”
“沈默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看见自己满手是血,看见地上的尸体,以为是自己干的。他吓坏了,跑进了后山,再也没出来。”
“我亲眼看见许又开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门离开。可我不敢说。因为我已经报了假案,已经是同谋。我说出来,也会被抓。”
“这些年,我一直在躲。躲许又开,也躲自己的良心。”
“后来我听说,许又开成了什么‘武侠大神’,风光得很。而沈默,背着杀人凶手的黑锅,东躲西藏,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该死。可我死之前,得把真相说出来。”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棋牌室里一片死寂。
谢依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砸出一片片湿润的痕迹。
楼明之坐在她身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谢依兰刚才会那么震惊。
凶手不是沈默。沈默是被冤枉的。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温文尔雅、处处帮他们的“武侠大神”——许又开。
可许又开为什么要杀谢云山?为什么要灭青霜门?
为了青霜剑谱?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楼明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头。
“周远说的这些,您信吗?”
老头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信。因为他死之前,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青霜剑谱,在许又开手里。”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二十年前,许又开为夺青霜剑谱,设计杀死谢云山夫妇,嫁祸给沈默。周远目击一切,却因害怕被牵连,选择了沉默。沈默背负罪名,逃亡二十年。许又开则拿着剑谱,成为风光无限的“武侠大神”。
而现在,许又开突然现身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主动接近他们——
是为了什么?
怕他们查到真相,所以先下手为强?
还是另有图谋?
“录音可以给我吗?”楼明之问。
老头点点头。
“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楼明之把录音笔收好,站起身。
“多谢。”
老头摆摆手。
“别谢我。谢周远吧。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对的事。”
楼明之和谢依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头忽然叫住他们。
“丫头。”
谢依兰回过头。
老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慈祥。
“你妈当年来找我,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查青霜门的事。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她梦见她哥哥了。她哥哥在梦里告诉她,他没杀人,让她帮他洗清冤屈。”
谢依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妈,沈玉茹,是谢云山的妻子,也是沈默的亲妹妹。
她梦见沈默了。
她一直在找他。
可她还没找到,就死了。
走出棋牌室,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巷子深处,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是这个城市最寻常的声音。
可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到“寻常”了。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开口。
“嗯?”
“我想回镇江。”
楼明之看着她。
“去找许又开?”
谢依兰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决心。
“我要当面问他。”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两人转身,朝巷口走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影子前方,是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但他们知道,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他们都会一起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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