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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0章三路并进




凌晨四点,镇江城郊的废弃化工厂。

楼明之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围墙后面,盯着三百米外那栋唯一亮着灯的三层小楼。夜风从空旷的厂区吹过,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残留味。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腿早就麻了,但不敢动——那栋楼周围至少有四个暗哨,分布在不同的制高点。

谢依兰趴在他旁边的废墟里,用一块破油毡布盖着,只露出眼睛。她的轻功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但耐心比她想象的更好。

“几点动手?”她用气声问。

楼明之看了眼手表。

“再等半小时。换岗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档。”

谢依兰点点头,继续盯着那栋楼。

三天前,他们终于查到了买卡特的一个秘密据点。准确地说,是买卡特故意让他们查到的——那个被捕的地下钱庄老板在审讯时“无意中”透露了这个地址,说得太顺溜,反而让楼明之起了疑心。

但就算是陷阱,也得闯。

因为这栋楼里,关着一个人——谢依兰失踪了三个月的师叔,青霜门最后的幸存者。

“你说他为什么要关我师叔?”谢依兰忽然问,“如果买卡特真的和青霜门有仇,直接杀了不就完了?”

楼明之摇头。

“他不是有仇。他是要问出什么。”

“问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楼明之顿了顿,“你师叔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谢依兰沉默了。

这三个月来,他们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拼凑出的真相也越来越可怕。二十年前那场血案,根本不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青霜门覆灭的那天夜里,现场出现过三拨人——许又开的人,买卡特的仇家,还有一拨身份不明的人。

那拨身份不明的人,后来杀了买卡特的父亲,灭了买卡特全家,却偏偏放过了躲在井里的买卡特本人。

而买卡特父亲的真实身份,是青霜门护法。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买卡特要复仇的对象,既是灭了青霜门的许又开,又是杀了自己父亲的神秘势力。而这两拨人,可能根本就是一伙的。

“半小时到了。”楼明之忽然起身。

谢依兰连忙跟着站起来。

两人摸黑穿过废墟,绕到那栋楼的背面。这里的暗哨最少,只有一个,蹲在二楼一个破窗户后面,正打着瞌睡。

楼明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捅进后门的锁眼。三秒钟,锁开了。

门内是一条漆黑的走廊,尽头有微弱的灯光。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声压到最低。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会议桌,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翻看什么。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是买卡特。

“来了?”他居然笑了,“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刻钟。”

楼明之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后退,身后忽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堵死了退路。

中计了。



买卡特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两人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脚上是老北京布鞋,看上去像个退休的老干部。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深邃、锐利,像鹰。

“楼队长,谢小姐,久仰。”他微微颔首,居然很客气,“请坐。”

楼明之没动。

买卡特也不恼,自己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们是来找谢云鹤的吧?”

谢依兰浑身一震。

谢云鹤——她师叔的名字。

“他在楼上,活得好好的。”买卡特指了指天花板,“我要是想杀他,三个月前就杀了。留到现在,就是为了等你们来。”

“等我们?”楼明之冷笑,“等我们来送死?”

买卡特摇头。

“等你们来,听我说一个故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天夜里,我也在现场。”

谢依兰瞳孔骤缩。

“你?”

“我那年十五岁,被我爹藏在水井里。”买卡特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幽远,“我从井缝里看到了全过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灭门的那拨人,不是许又开的人,也不是什么江湖仇家——是官方的人。”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官方?”

“对。”买卡特看着他们,“具体是哪个部门,我不知道。但那些人训练有素,杀人手法干净利落,绝对不是江湖草莽。他们翻遍了青霜门的每一间屋子,最后从密室找到了一个铁盒。那个铁盒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拿到铁盒之后,领头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他模仿着那人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东西到手。剩下的,一个不留。’”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楼明之脑中飞快运转。

官方的人,二十年前,青霜门,铁盒——

如果买卡特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根本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涉及更高层面的阴谋。那些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青霜剑谱,而是那个铁盒里的东西。

“铁盒里是什么?”他问。

买卡特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爹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一句话——”

他看着楼明之,目光深邃。

“‘令牌换铁盒。’”

楼明之心头一震。

令牌——他手里那枚恩师遗留的青铜令牌。

“你爹说的令牌,是什么样的?”

买卡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和楼明之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楼明之摸向自己贴身的内袋。

那枚令牌,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买卡特看着他这个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你手里有一块。”他道,“那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当年那些人抢走的铁盒里,装的应该就是这种令牌。”买卡特道,“不止一块。我爹说,青霜门当年替某个大人物保管了一批东西,那批东西事关重大,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查。查那个大人物是谁,查当年那些人是谁派来的,查那块铁盒现在在哪儿。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楼明之。

“你手里那块令牌,是唯一的线索。我需要它。”

楼明之冷笑。

“说了半天,还是想要我的东西。”

买卡特摇头。

“不是要,是换。用你想要的换。”

“我想要什么?”

“真相。”买卡特道,“你追查的恩师冤案,谢小姐要找的青霜剑谱,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全部真相——我用这些,换你手里的令牌。”

楼明之沉默。

这交易听起来很公平。但他不相信买卡特。

这个人,太危险。

“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买卡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比如——你恩师当年查到的线索。”

他从会议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递给楼明之。

楼明之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有手写的记录,有剪报,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正走进一栋大门紧闭的建筑。

楼明之瞳孔骤缩。

那栋建筑,他认识——是镇江市委大院。

而那个背影,他也认识。

那是他恩师的背影。

“你恩师当年查到的最后一个线索,指向了市委大院。”买卡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

楼明之握紧照片,指节发白。

“三个月后,他以贪污受贿的罪名被捕。一年后,死在狱中。”买卡特道,“但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是被人灭口的。”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凭什么证明这些是真的?”

买卡特指了指照片背面。

楼明之翻过来,看到一行小字——

“若我有不测,找我徒弟楼明之。他会替我查下去。”

是恩师的笔迹。

楼明之眼眶发热,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他查了两年,终于查到了恩师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线索。

“这些,够不够换你考虑一下?”买卡特问。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缓缓抬头。

“不够。”

买卡特挑眉。

“我还要见谢云鹤。”



五分钟后,楼明之和谢依兰被带上三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看到买卡特,他们躬身让开。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谢依兰一眼就认出了他——

“师叔!”

谢云鹤抬起头,看到谢依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兰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你……你怎么来了?”

谢依兰扑过去,跪在他面前,眼泪夺眶而出。

“师叔,我找你找了三个月……”

谢云鹤颤抖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傻孩子……你不该来的……”

买卡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楼明之看了他一眼,走进房间。

“谢前辈,我叫楼明之。有些事,想请教您。”

谢云鹤看向他,目光复杂。

“你是……”

“他是兰丫头的朋友。”谢依兰抢着道,“一直在帮我查青霜门的案子。”

谢云鹤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查案子……查了有什么用?都二十年了……”

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

“前辈,二十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云鹤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就在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

“那晚……来的人太多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

“第一批,是许又开的人。他们想要剑谱,门主不给,他们就动了手。第二批,是买家父子——买明堂带着儿子来报信,说有人要灭青霜门。可他们来晚了。第三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第三批人,穿着制服。不是警服,是军装。他们冲进来,见人就杀。门主夫妇拼死抵挡,让我带着剑谱从后山密道逃走。我逃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滚落。

“整个青霜门,一片火海。”

谢依兰握紧他的手,泪流满面。

楼明之沉默片刻,又问:“那些穿军装的人,您认识吗?”

谢云鹤摇头。

“不认识。但他们的领口,都有一个标志。”

“什么标志?”

谢云鹤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是一把剑,剑上缠绕着一条蛇。

楼明之瞳孔骤缩。

这个标志,他见过。

在恩师的遗物里,有一枚徽章,上面就是这个图案。

“您确定?”

“确定。”谢云鹤道,“那个图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楼明之脑中轰然作响。

恩师——和二十年前那场血案有关?

不可能。

恩师一辈子嫉恶如仇,怎么可能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可他手里为什么会有那个标志的徽章?

“前辈,您说的那个标志,后来还有没有见过?”

谢云鹤摇头。

“没有。那些人杀完人,放完火,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他看向楼明之,目光深邃。

“年轻人,你手里的令牌,是不是有一块?”

楼明之一怔。

“您怎么知道?”

谢云鹤苦笑。

“因为那批令牌,是当年我亲手藏起来的。”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依兰难以置信地看着师叔。

“师叔,令牌是您藏的?”

谢云鹤点头。

“门主临死前,把令牌交给我,让我藏好。他说,这批令牌事关重大,千万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看着楼明之。

“你手里的那块,是在哪儿找到的?”

楼明之沉默片刻,道:“我恩师留给我的。”

谢云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恩师……叫什么?”

“韩明远。”

谢云鹤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他。”

楼明之心头一震。

“您认识我恩师?”

谢云鹤睁开眼睛,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恩师来过青霜门。”

楼明之愣住了。

“他来干什么?”

“查案子。”谢云鹤道,“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刑警,正在追查一桩命案。那桩命案,和青霜门有关。”

“什么命案?”

“一个商人的死。”谢云鹤道,“那个商人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赵德海。”

楼明之脑中飞快搜索。赵德海——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那个赵德海,是什么人?”

“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是替某个大人物洗钱的。”谢云鹤道,“他来青霜门,是想买一批古董。门主没卖,他就威胁要封了青霜门。结果没过几天,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谢云鹤道,“死在自己的书房里。现场留下的线索,指向青霜门。你恩师就是负责查这个案子的刑警。”

楼明之脑中灵光一闪。

“我恩师后来查到什么了?”

谢云鹤摇头。

“不知道。他来过青霜门三次,问了很多问题。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就不来了。案子也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看着楼明之。

“再后来,就听说他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了。”

楼明之握紧拳头。

“他没有贪污受贿。他是被人陷害的。”

谢云鹤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

“我知道。”

楼明之一怔。

“您知道?”

谢云鹤点头。

“因为他最后一次来青霜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谢云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说:‘谢前辈,如果我有一天出事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到时候,如果有人拿着令牌来找您,您就把真相告诉他。’”

楼明之浑身一震。

恩师——二十年前就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说的‘不该查的东西’,是什么?”

谢云鹤摇头。

“他没说。但我猜,和那个赵德海背后的势力有关。”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

“二十年了。那个势力,应该还在。”



楼明之走出房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买卡特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见完了?”

楼明之点头。

“现在可以考虑我的提议了吗?”

楼明之沉默片刻,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

买卡特的眼睛亮了。

“你愿意给我?”

楼明之摇头。

“借你。用完了还。”

买卡特看着他,忽然笑了。

“楼队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就是这个。和我爹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把令牌收好,看向楼明之。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把所有真相查出来。”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我们青霜门旧址见。”买卡特道,“到时候,我把令牌还你,把真相告诉你。”

楼明之盯着他。

“我怎么相信你不会拿了令牌就跑?”

买卡特笑了。

“因为我和你一样,想要真相。”他道,“我查了二十年,终于查到这个地步。现在让我跑,我舍不得。”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买卡特回过头,看着他。

“许又开最近在联系当年那批人。他手里,应该还有一块令牌。”

楼明之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买卡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消失在楼梯口。

楼明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距离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

又似乎,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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