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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8章碎星


雨是凌晨三点停的。

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手里的烟已经燃到过滤嘴,烫得他指尖一疼。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谢依兰还在睡。她蜷缩在旅馆狭窄的单人床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昨晚从档案馆回来,她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现在。

楼明之知道她为什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师叔还活着。

那个教她轻功、给她讲江湖故事、在她十岁生日时偷偷塞给她一块玉佩的人,还活着。虽然躲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虽然二十年杳无音信,但至少——活着。

这就够了。

楼明之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摊开的卷宗。

那是昨晚从档案馆带回来的复印件,一共十七份,全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原始材料。报案记录、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证人询问笔录……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场惨剧的每一个细节。

他一份份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报案人:青霜门弟子周远。时间:二十年前腊月十五凌晨四点。地点:镇江西郊青霜山。死者:青霜门门主谢云山、门主夫人沈玉茹,另有弟子七人。

现场勘查笔录显示,谢云山夫妇死于正厅,死因是利器贯穿心脏,伤口呈十字形,与青霜门独门剑法“碎星式”造成的伤痕高度吻合。其余七名弟子死于各处,有死在卧室的,有死在走廊的,还有两个死在院子里,死状各不相同,但致命伤均为“碎星式”。

碎星式。

楼明之盯着那三个字,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他在刑侦队干了八年,见过的命案不下百起,但从没见过哪种剑法能造成这样的伤痕——十字形,深达心脏,边缘整齐如刀切,仿佛不是剑刺进去的,而是直接钉进去的。

他翻到尸检报告。法医的结论是:“死者心脏被锐器贯穿,创口呈十字形,凶器应为特制十字剑或某种特殊剑法所致。因尸体腐败严重,无法进一步鉴定。”

特制十字剑?还是特殊剑法?

楼明之想起谢依兰说过的话——“青霜门最厉害的剑法叫‘碎星式’,传说是从流星坠落中悟出来的,一剑刺出,如流星破空,防不胜防。”

如果凶器真的是剑法,那凶手只能是青霜门内部的人。

可内部的人,为什么要杀门主?为什么要灭门?

楼明之继续往下翻。证人询问笔录里,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

第一个,是周远。报案人,青霜门大弟子,谢云山的大徒弟。据他所说,那天晚上他下山采买,第二天凌晨才回来,一进门就发现满地的尸体,吓得立刻报了官。

第二个,是许又开。当时他还是个年轻作家,刚凭借一本武侠小说崭露头角。他自称是谢云山的忘年交,那天晚上恰好来青霜门做客,住在厢房。案发时他在睡觉,什么都没听见。

第三个,叫沈默。青霜门护法,谢依兰的师叔。笔录里说他是最后一个见到谢云山的人,案发后不知所踪,被列为重要嫌疑人。

楼明之盯着那个名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默。

谢依兰的师叔。那个教她轻功的人。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嫌疑人。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份材料时,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便笺,夹在卷宗里,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周远口述:案发当晚,他曾听见正厅方向传来打斗声,但以为是门主在练剑,没有在意。次日凌晨回来,发现尸体后,他第一时间去厢房找许又开,发现许又开的房门紧闭,敲门无人应。他以为许又开也遇害了,推门进去,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又开的房间,没人?

可许又开自己的说法是——他在睡觉,什么都没听见。

如果他的房间没人,那他去了哪里?

楼明之把这张便笺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正要继续往下看,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依兰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楼明之站在桌前,愣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楼明之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谢依兰下床,披上外套,走到他身边,看向桌上的卷宗。

“这是……”

“二十年前青霜门案的原始材料。”楼明之说,“昨晚从档案馆复印回来的。”

谢依兰的手微微一顿。她盯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能看看吗?”

楼明之侧身让开。

谢依兰坐下来,一份份翻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尸检报告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说话。

翻到最后,她看到了那张便笺。

“周远的口述……”她喃喃道,“许又开的房间没人?”

楼明之点点头。

“他撒谎。”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这个周远,后来怎么样了?”

楼明之愣了一下,翻找其他材料,但没有找到关于周远的后续记录。

“不知道。卷宗里没有。”

谢依兰盯着那张便笺,眉头皱起。

“周远是我爸的大徒弟,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对我很好,每次来都给我带糖吃。案发后,他也失踪了。”

楼明之心中一动。

“也失踪了?”

“对。”谢依兰说,“我后来打听过,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改行做生意了,但没人知道确切下落。”

楼明之若有所思。

报案人,大徒弟,案发后失踪。

这个人,也有问题。

窗外天色渐亮,旅馆楼下的早点摊开始营业,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和这座小城任何一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可楼明之知道,这个清晨不一样。

他们手里,终于有了二十年来最直接的线索。

“走。”他站起身。

谢依兰抬起头:“去哪?”

“去找许又开。”

许又开住在镇江城西的一处老宅子里。

那宅子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听雨轩”。

楼明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走动。

“许老师在家吗?”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五十来岁,穿着对襟棉袄,戴着一副老花镜,斯斯文文的,正是许又开。

看见楼明之和谢依兰,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稀客稀客。快请进。”

两人跟着他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红木桌椅,青花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个当代名家的名字。

许又开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泡了茶,在对面落座。

“两位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楼明之没有绕弯子,直接掏出那张便笺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许老师,二十年前青霜门案发那晚,你在哪?”

许又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在睡觉。我说过的。”

“可周远的口述里,你的房间没人。”

许又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周远的口述,是案发后第二天做的。那时候他刚发现满地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记错了很正常。”

“记错了?”楼明之盯着他,“周远是习武之人,耳目比普通人灵敏得多。他会记错有没有敲开你的门?”

许又开放下茶杯,抬起眼,和楼明之对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楼队长,你这是在审问我?”

“我只是在问问题。”

许又开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那我回答你——那天晚上,我确实出去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看向他。

“去哪了?”

“后山。”许又开说,“我那段时间在写一本新书,需要找灵感,晚上睡不着就喜欢去后山走走。案发那晚,我也是去的后山,天亮才回来。”

“有人能证明吗?”

许又开摇摇头。

“没有。后山没人,我一个人。”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这个说法,没法证实,也没法证伪。但至少,解释了他房间没人的原因。

“那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许又开的目光微微一闪。

“看见了。”

“什么?”

“周远。”许又开说,“他站在正厅门口,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叫他,他没应。我走过去,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地的尸体。”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远站在正厅门口?他不是说他凌晨才回来吗?”

许又开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知道,他那天晚上根本没下山。”

谢依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他……他在哪?”

许又开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就在山上。一整夜都在。”

房间里一片寂静。

楼明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许又开说的是真的,那周远在撒谎。他根本没下山,而是一直在山上。那他为什么撒谎?他在掩饰什么?

“许老师,”他开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些?”

许又开苦笑了一下。

“说了有用吗?当年我只是个写小说的,人微言轻。周远是青霜门大弟子,报案人,官府信他不信我。我要是说出这些,说不定会被当成同谋抓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依兰脸上。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查这个案子,等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现在,你们来了。”

谢依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许老师,”她说,“您知道周远现在在哪吗?”

许又开摇摇头。

“不知道。案发后他就失踪了,再也没出现过。但我听说——”

他顿了顿。

“听说什么?”

“听说他后来改了名字,去了外地,做起了药材生意。”许又开说,“而且,有人看见他和买卡特的人接触过。”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买卡特。

又是这个名字。

“您确定?”

许又开点点头。

“不确定,但消息来源还算可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那个人的地址。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楼明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江城市平江区柳叶巷18号。

“这个人是谁?”

“一个江湖人,外号‘老算盘’。以前在镇江混过,后来去了江城。他知道很多当年的旧事,包括周远的下落。”

楼明之把纸条收好,站起身。

“多谢许老师。”

许又开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叫住谢依兰。

“依兰。”

谢依兰回过头。

许又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长得像你妈。”他说,“尤其是眼睛。”

谢依兰愣住了。

许又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走出听雨轩,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子深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你信他吗?”谢依兰忽然问。

楼明之想了想,说:“信一半。”

“哪一半?”

“周远撒谎的那一半。”楼明之说,“但他在周远下山这件事上,肯定还隐瞒了什么。”

谢依兰点点头。

“我也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楼明之停下脚步,看着她。

“怎么奇怪?”

谢依兰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就像……在看一个故人。可我不认识他。我小时候从没见过他。”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许又开说谢依兰长得像她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不只有怀念,还有别的什么——愧疚?恐惧?还是别的?

他说不清。

手机忽然响了。是马旭东打来的。

“喂?”

“楼哥,查到了。”马旭东的声音有些兴奋,“那个叫老算盘的人,确实在江城。柳叶巷18号,是个棋牌室,他平时就在那儿混。”

楼明之心中一凛。

“他还在吗?”

“在。我刚让人去看过,老头精神得很,正跟人下棋呢。”

“好。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楼明之看向谢依兰。

“下午去江城,见老算盘。”

谢依兰点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走出巷子。巷口有一家早点摊,蒸笼冒着热气,油锅里炸着金黄的面窝。谢依兰停下脚步,买了两份豆浆和几个面窝,递给楼明之一份。

“吃点东西。”她说,“一晚上没睡,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楼明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的,正好。

他看着谢依兰,忽然问:“你怕吗?”

谢依兰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真相。”楼明之说,“万一查到最后,你师叔真的是凶手呢?万一青霜门的覆灭,真的和你们谢家有关呢?”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谢依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它都发生了二十年了。我改变不了过去,但至少,我可以让它不再被埋着。”

她咬了一口面窝,嚼了嚼,咽下去。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江湖人,不怕死,怕不明不白地死’。我不想让我爸不明不白地死,也不想让我师叔背着黑锅活一辈子。”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能在二十年后,一个人跑到镇江来查这个案子。

她身上,有她父亲的影子。

也有江湖人的骨气。

两人吃完早饭,坐上开往江城的长途汽车。

窗外,田野、村庄、远山,一一掠过。谢依兰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发呆。楼明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想许又开说的那些话。

周远在撒谎。他一整夜都在山上。

那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二十年后,他还要躲着?

还有许又开——他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又一个局?

车窗外,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车厢照得暖洋洋的。谢依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窗玻璃上,睫毛微微颤动。

楼明之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然后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

因为到了江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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