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汴水冰纹
永昌元年正月初三,雍丘城外的汴水,封冻了。
冰层厚达尺余,孩童能在上面奔跑嬉戏,车马也能安然通行。这本是寻常事,每年寒冬皆如此。但今年,这冰面却让雍丘守军心头压了块石头。
黄河主河道尚未完全封冻,但汴水这条连接黄河与淮水的重要支流一旦结冰,便意味着从北岸南下的通道,又多了一条。
韩潜站在汴水北岸新筑的营寨望楼上,凝视着冰面延伸的方向。十八里,从这儿到雍丘城墙,只有十八里。若胡骑从此踏冰而过,不需一个时辰便能兵临城下。
“将军,冰层够厚了。”陈嵩在旁边低声道,“是不是该……”
“凿冰?”韩潜摇头,“凿不完。汴水蜿蜒百余里,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时辰?”
陈嵩沉默。确实,凿冰防敌,劳师动众且收效甚微。
“加固营寨,多设陷坑、拒马。”韩潜转身下望楼,“再派两队哨骑,每日沿汴水上下游各巡二十里。有异常,即刻来报。”
“遵命。”
回城路上,韩潜想起合肥戴渊那边,已有半月无文书来了。这不正常。按戴渊定下的规矩,每月初都需呈报兵员粮秣数目,他那边核准后,方拨付下月粮草。如今已过正月,文书却迟迟未至。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十日了。
雍丘城中,年节气氛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往年祖逖在时,再难也会让士卒吃上一顿饱饭,分几块麦糖。今年,连麦糖都没了。城东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清汤寡水,勺沉下去都碰不到几粒米。
祖昭裹着那件已经显小的厚袄,蹲在粥棚不远处的石阶上,看着排队领粥的人群。队伍里有士卒家眷,有逃难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公子,回屋吧。”老仆低声道,“这儿冷。”
“刘婶今天没来。”祖昭忽然说。
老仆一怔,想起那是住在隔壁巷子的一个妇人,丈夫战死在坞坡,独自带着六岁的儿子。前几日还见她在队伍里。
“许是病了。”老仆含糊道。
祖昭没说话,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老仆急忙跟上。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处低矮的土屋前,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比外面还冷。妇人躺在土炕上,盖着薄被,一动不动。她儿子蹲在炕边,小声啜泣。
“娘……娘不动了……”
祖昭走到炕边,踮脚看了看。妇人脸色青白,胸口已无起伏。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冰凉。
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刘婶不会再起来了。
“去叫陈叔。”祖昭对老仆说。
老仆叹气,转身出去。不多时,陈嵩带着两个辅兵来了,见状也是摇头。他们用草席裹了尸身,抬了出去。那孩子哭着要跟,被陈嵩按住,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
“以后……跟着营里吃饭。”陈嵩声音干涩。
祖昭站在门口,看着草席被抬远。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陈叔。”他忽然开口,“是不是还会死很多人?”
陈嵩蹲下身,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摸了摸祖昭的头:“公子,世道艰难。但咱们得活着,好好活着。”
活着。
祖昭想起父亲,想起坞坡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刚才被抬走的刘婶。
活着,原来这么难。
正月十二,戴渊的文书终于到了。
不是核准粮草的批文,而是一道军令:“着平虏将军韩潜,即率所部三千人,移防陈留。雍丘防务,交由建威将军祖约暂领。”
议事厅里,将领们炸了锅。
“移防陈留?那雍丘怎么办?”
“三千人?咱们总共才四千出头,抽走三千,雍丘还剩什么?”
“戴渊这是要拆散咱们!”
韩潜抬手,厅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那卷盖着征西将军印的文书,缓缓道:“军令如山。”
“将军!”陈嵩急道,“雍丘乃北伐军根基,一旦空虚,胡虏必乘虚而入。陈留城池坚固,本有两千守军,何需我们再派三千?”
“戴将军自有考量。”韩潜将文书卷起,“执行吧。”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抗命,纷纷散去准备。
祖约留到了最后。他走到韩潜面前,盯着他:“你真要去?”
“军令如此。”
“戴渊这是明谋。”祖约冷笑,“调走你,架空我,北伐军就真成了他砧板上的肉。韩潜,你想过没有,等你从陈留回来,雍丘还姓不姓祖?”
韩潜抬眼看他:“雍丘不姓祖,也不姓韩。它属于北伐军,属于那些死守在这里的将士。”
“将士?”祖约逼近一步,“等胡虏打来,你不在,我手里只剩千余老弱,怎么守?拿什么守?”
“你会守住的。”韩潜平静道,“因为你是祖约,祖将军的弟弟。”
祖约浑身一震,后退半步,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盯着韩潜,许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好,好。我去守。但韩潜你记住,雍丘若失,不是我祖约无能,是你和戴渊,逼死的。”
他摔门而去。
厅中只剩韩潜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墙上飘扬的玄旗。那旗是祖逖当年亲手立起的,旗面破过,补过,染过血,但从未倒下。
如今,他要暂时离开这面旗了。
移防前夜,韩潜去了偏院。
祖昭已经睡下,小脸在油灯光晕中显得安宁。韩潜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准备离开。
“韩叔。”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潜回头,看见祖昭不知何时醒了,坐起身,揉着眼睛。
“吵醒你了。”韩潜走回床边。
“韩叔要去陈留?”祖昭问,眼神清明,不像刚醒。
韩潜点头:“去一段日子。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嗯。”祖昭应着,却爬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小马,只有掌心大小,马尾还刻歪了。
“给韩叔。”他把小马塞进韩潜手里,“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韩潜握着那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木马,喉头哽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韩叔答应你,一定回来。”
“我知道。”祖昭认真点头,“韩叔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就像答应父亲要照顾他,就像答应将士们要带他们守住雍丘。
韩潜将他抱回床上,掖好被角:“睡吧。”
吹灭油灯,走出屋子。夜空无星,只有寒风呼啸。韩潜握紧手中的木马,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正月十五,韩潜率三千兵马出雍丘南门,往陈留而去。
队伍沉默,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出城三里,韩潜回头望了一眼。雍丘城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城头玄旗隐约可见。
“将军,走吧。”亲卫低声道。
韩潜转头,策马向前。前方路途,未卜。
就在同一天,雍丘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车货物,说是从建康来的,要收购北地皮毛。守军查验货物,确是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
商人被引见给祖约时,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戴渊一个幕僚写的,内容简短,却让祖约脸色骤变。
“王敦在武昌,异动频繁。朝廷已密令各地镇将戒备。戴将军恐北伐军不稳,故调韩潜离雍丘。望祖将军以大局为重,勿生他念。”
祖约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王敦要反?
戴渊调走韩潜,是怕这位北伐军主将在雍丘坐大,万一王敦起事,北伐军若从雍丘响应,则建康危矣。
所以要把韩潜调去陈留,置于戴渊亲信部队的监视之下。而雍丘,留给他祖约,这个“戴罪之身”、在军中威望大损的人。
好算计。
祖约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对那商人道,“祖约,知道分寸。”
商人躬身退去。
祖约独自站在堂中,望着墙上悬挂的祖逖佩剑。剑鞘蒙尘,许久未擦了。
“兄长。”他低声自语,“这局棋,越来越看不清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落在汴水冰面上,很快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就像这暗流汹涌的时局,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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