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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武昌惊雷


永昌元年二月初七,武昌兵变的消息终于传到雍丘。

不是朝廷邸报,也不是戴渊军令,而是一个从襄阳逃来的商队带来的传闻。商队头领在城门口被盘问时,哆哆嗦嗦说了些零碎的话:王敦大将军在武昌起兵了,说是“清君侧”,要诛杀刘隗、刁协等“奸佞”。武昌水师已封锁江面,陆路兵马正向东开拔。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上报。

祖约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他愣了片刻,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站在空旷的场中,许久没动。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汴水冰面的寒气。

终于来了。

他想起正月里那封密信,想起戴渊调走韩潜的算计。原来如此,不是怕北伐军不稳,是怕北伐军太稳,稳到足以在王敦起事时成为一支变数。

如今韩潜在陈留,被戴渊亲信部队“护卫”着。雍丘只剩他祖约,和这一千多老弱残兵。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消息……未必真。”

“真的。”祖约没回头,“王敦忍了这么多年,该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竟有一丝古怪的笑意:“陈嵩,你说,王敦若是赢了,这天下会怎样?”

陈嵩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祖约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当年在洛阳,我见过王敦。那时他还是个驸马都尉,跟在先帝身边,锋芒毕露。他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这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雷霆。”

消息像野火般在城中传开。

士卒们窃窃私语,百姓惶惶不安。王敦是谁,大多数人说不清,但“大将军起兵”这几个字,足以让人联想到刀兵再起、血流成河。

偏院里,祖昭从老仆和辅兵们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只言片语。他知道,王敦起兵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刘婶的孩子呢?”他忽然问老仆。

老仆一愣:“在辅兵营吃饭呢,怎么了?”

“打仗了,他会不会也要去?”祖昭仰着脸,眼睛里是真切的担忧。

老仆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他还小,不会的。”

但这话说得没底气。真到城破之时,哪里还分老幼。

祖昭低下头,用木棍在沙盘边缘画着圈圈。他想起韩潜离开时说的话:“公子在这儿,要听陈叔和祖叔的话。”

韩叔知道会打仗吗?

他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在四岁孩童的心里盘旋,没有答案。他只能紧紧攥着怀里另一只小木马—那是给韩潜刻的那只的“兄弟”,本来想等韩潜回来时送出去的。

两日后,戴渊的正式军令终于到了。

不是文书,而是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口谕:王敦作乱,各军严守防地,不得妄动。所有粮草调拨暂止,待朝廷平定叛乱后再行核发。

“粮草暂止?”祖约盯着信使,“雍丘存粮只够五日,你让士卒饿着肚子守城?”

信使低头:“戴将军说,非常时期,望祖将军体谅。”

“体谅?”祖约笑了,笑得让人发寒,“好,你回去告诉戴渊,我祖约体谅。但胡虏若趁乱南下,我这一千多人守不住雍丘,也请他体谅。”

信使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陈嵩在一旁,眉头紧锁:“将军,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我知道。”祖约揉着眉心,“但戴渊现在顾不上我们。王敦起兵,建康震动,他首要任务是保住合肥,保住淮河防线。我们这儿在他眼里,或许已经算江北弃子了。”

弃子。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那……怎么办?”有校尉颤声问。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道:“陈嵩,你带几个人,去城中大户家里。就说北伐军借粮,立字据,战后加倍偿还。”

“他们若不肯……”

“那就告诉他们。”祖约抬眼,目光如刀,“城若破了,胡虏进来,他们的家产、粮食、妻女,一样都保不住。是借给守城的兵,还是留给杀人的胡虏,让他们自己选。”

陈嵩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祖约叫住。

“还有。”祖约声音低了些,“派人去陈留,给韩潜递个消息。不用多说,就告诉他—武昌有变,雍丘断粮。”

“是。”

借粮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雍丘城里的大户,这些年能在乱世中保全,多少都受过北伐军的庇护。祖逖在时,军纪严明,从不扰民,甚至帮百姓筑坞堡、抗流寇。这份香火情,此刻见了效。

三家大户凑出了三百石粮食,虽不多,但够千余人再撑七八日。

陈嵩亲自带人搬运,走到最后一家时,那家的家主—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老丈还有事?”陈嵩问。

老者犹豫片刻,低声道:“陈将军,老朽有个族侄,在建康为吏。前日有信来,说……说王敦檄文中,提到了祖车骑。”

陈嵩心头一紧:“怎么说?”

“说祖车骑忠贞为国,却遭朝廷猜忌,北伐大业功败垂成。”老者声音更低了,“王敦以此为例,说当今朝廷,奸佞当道,忠良寒心。”

陈嵩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抱拳:“多谢老丈告知。”

回营路上,陈嵩脚步沉重。王敦这一手狠辣—把祖逖抬出来,既是收揽北伐军旧部人心,也是在提醒朝廷:你们逼死过一个祖逖,还想逼反更多人吗?

而这话传到祖约耳朵里,又会如何?

祖约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听完陈嵩的转述,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墙上挂的地图。

但陈嵩注意到,祖约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陈嵩想说什么。

“陈嵩。”祖约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兄长若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陈嵩答不上来。

“他会骂王敦乱臣贼子,然后带着北伐军,死守雍丘。”祖约自问自答,“因为在他心里,忠义比天大。朝廷负他,他不负朝廷。”

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陈嵩从未见过的茫然。

“可我呢?我不是兄长。我没他那么纯粹。”祖约笑了,笑得苦涩,“朝廷负我兄长,负北伐军,如今王敦起兵,又拿我兄长的名字当旗号。陈嵩,你告诉我,我该站在哪边?”

陈嵩低头:“末将不知。”

“我也不知道。”祖约长叹一声,“所以只能守着这座城,等。等韩潜回来,或者等胡虏打来,又或者等王敦和朝廷分出胜负。”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乱子,不会很快结束。”

消息传到陈留,是三天后。

韩潜正在校场练兵,亲卫送来祖约的口信。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亲卫退下,继续看士卒操练。

但站在他身边的陈留守将看出端倪,低声问:“韩将军,雍丘有事?”

“缺粮。”韩潜简单道。

“可戴将军有令,各军不得妄动……”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场中士卒身上,“所以才要好好练兵。练好了,或许有一天,用得着。”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留守将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没再说话。

当夜,韩潜独自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只小木马。

祖昭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父亲说,马跑得快,能带人回家。”

家。

雍丘是家吗?对那些从北岸逃难来的士卒来说,或许是。对祖昭来说,或许是。对他韩潜来说……

他想起祖逖临终的嘱托,想起雍丘城头的玄旗,想起那些面孔—陈嵩、那些老兵、那些饿着肚子还在操练的年轻人。

还有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给他留了半块麦饼。

韩潜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有些事,不是军令能困住的。

有些地方,不是距离能隔断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战鼓,又像汴水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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