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风雪
十一月十七,韩潜回到雍丘。
去时二十骑,归来仍二十骑,只是人人面带倦色,马匹嘴边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城头守军远远看见旗号,便急急放下吊桥,城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
陈嵩亲自在门内迎接,见韩潜下马,上前一步抱拳:“将军。”
“城中如何?”韩潜解下披风,抖落一身寒气。
“尚稳。”陈嵩压低声音,“只是粮仓真见底了。”
韩潜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环视四周,城防布置得比离开时更严密,瓮城内新增了两处箭楼,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弩机轮廓。陈嵩这老将,守城是把好手。
“祖约将军呢?”
“在营中,这几日都亲自操练士卒。”陈嵩顿了顿,“倒是勤勉。”
这话里有话。韩潜看了陈嵩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召集诸将,一个时辰后议事。”
“是。”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冷的木格,眼巴巴望着院门。
老仆在旁边劝:“公子,进屋吧,外头冷。韩将军回来,自然会来看您。”
“韩叔走了九天。”祖昭喃喃道,鼻尖冻得通红。四岁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还不清晰,但九天,在他感觉里,像是一整个冬天那么长。
终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祖昭眼睛一亮,跳下凳子就要往外跑,却被老仆拉住披上外袄。他挣开,小跑着穿过院子,在门边撞进来人怀里。
“韩叔!”
韩潜弯腰将他抱起,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轻飘飘的,但搂着自己脖颈的手臂却很用力。
“公子长高了。”韩潜笑道,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韩叔累吗?”祖昭伸手摸了摸韩潜下颌的胡茬,刺刺的。
“不累。”韩潜抱着他走进屋里,在炭盆边坐下,“公子这些天,听话么?”
“听话。”祖昭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给韩叔吃,陈叔给的,我留了一半。”
饼已经冷了,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小小的牙印。韩潜接过,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
祖昭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小声问:“韩叔,戴渊将军给咱们粮了么?”
韩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饼,从怀中取出那卷文书:“给了。但不多,只够半月。”
祖昭爬下他的膝盖,走到沙盘边,指着雍丘的位置:“那……冬天还有好长呢。”
这话说得稚气,却直指要害。四岁孩子不懂什么战略博弈,但他知道冷,知道饿,知道冬天还没过去。
“会有办法的。”韩潜摸摸他的头,“公子别担心。”
祖昭仰起脸,忽然问:“韩叔,父亲要是还在,会怎么办?”
韩潜沉默了。他想起祖逖,想起那些年更艰苦的时候,那位老将军总能想出法子。向豪强借粮,与坞堡互市,甚至带着士卒在冰天雪地里挖野菜。
“车骑将军会……”韩潜缓缓道,“会带着大家,一起熬过去。”
一个时辰后,议事厅。
将领到齐了,连祖约也来了。他坐在韩潜左手边,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韩潜将那卷文书放在案上,开门见山:“戴渊将军拨粮三千石,麻布五百匹,箭矢两万支。十日后运到。”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石,只够四千人吃二十天。”一名军需官皱眉,“这还没算陈留、谯城。”
“陈留、谯城自筹。”韩潜道,“戴将军说了,往后各地粮秣,皆需先报数目,核准后方可调拨。”
祖约忽然开口:“也就是说,咱们连自己屯田收的粮,也不能随意用了?”
“需报备。”韩潜看向他,“祖将军,这是朝廷制度。”
“制度。”祖约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笑容里的讥诮,谁都看得出来。
韩潜不接这话茬,转向众人:“粮少,就省着吃。从明日起,全军每日两餐,军官与士卒同食。伤兵营的供应不能减,这事没商量。”
“是!”
“第二件事。”韩潜语气严肃起来,“北岸探报,桃豹在枋头大营聚集船只,约两百余艘。虽冬日水寒,但黄河一旦结冰,胡骑便可踏冰而过。诸位,最迟腊月,敌军必来试探。”
将领们神色一凛。
坞坡之败才过去两个月,疮疤未愈,又要见血了。
“陈嵩。”韩潜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加固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汴水渡口的营寨。多备擂木、火油,我要那里成为第一道防线。”
“遵命!”
“其余各部,轮番操练,修补器械。城中原有百姓,愿助守者,编入辅兵队,战后酬以钱粮。”
一道道命令下去,厅中气氛逐渐凝重,却也渐渐有了章法。这些将领都是打过仗的,怕的不是敌人,是茫然无措。如今韩潜归来,方向明确,他们反倒踏实了。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祖约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韩潜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韩潜独自坐在堂中,案上那卷文书静静摊开。窗外天色渐暗,寒风从门缝钻进,吹得烛火摇曳。
他想起合肥的暖阁,想起戴渊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脸,想起屏风后的乐声。
然后他想起雍丘的寒风,想起士卒们碗里稀薄的粥,想起祖昭递来的那块冷硬的麦饼。
两个世界。
而他,必须带着身后这些人,在夹缝中活下去。
当夜,韩潜去了祖约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韩潜推门进去,看见祖约披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知道你要来。”祖约没回头,“坐。”
韩潜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冷,酒却温过,入喉一线暖意。
“戴渊为难你了?”祖约问。
“谈不上为难,是规矩。”韩潜放下酒杯,“北伐军如今,得按规矩来。”
祖约冷笑:“规矩。兄长在时,何曾受过这等规矩?”
“所以将军是车骑将军,我只是平虏将军。”韩潜平静道,“祖将军,形势比人强。坞坡一战,北伐军伤了元气,朝廷不可能再让我们像以前那样自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祖约盯着他,“带着大家,做戴渊的看门狗?”
这话刺耳,但韩潜没动怒。他给自己斟满酒,缓缓道:“我做的是祖车骑没做完的事—守住雍丘,守住这条线。至于用什么名目,听谁号令,不重要。”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韩潜,我服你。”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不是服你的本事,是服你这股劲。兄长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潜的肩膀:“军中那些老弟兄,我会去安抚。你放手去做,雍丘,不能丢。”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扉轻掩。
韩潜坐在院中,将壶中残酒饮尽。酒已凉了,但胸中那股暖意,却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偏院里,祖昭做了个梦。
梦里是黄河,冰封的黄河,无数黑甲骑兵踏冰而来,马蹄声震得冰面开裂。雍丘城头火光冲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韩潜一身是血,却还挡在城门前。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梦中的马蹄声。
祖昭爬下床,光脚跑到沙盘边。炭盆余烬微光中,他找到代表雍丘的小木块,紧紧攥在手心。
“不能丢。”他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告诉梦中那个浴血的身影。
“雍丘,不能丢。”
窗外,雪开始下了。
(https://www.20wx.com/read/576746/69784946.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