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孤城断炊
永昌元年二月十五,雍丘城彻底断粮了。
粥棚在三天前就已停火,锅中最后一勺稀粥分给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军营里的存粮,昨日便已告罄。士卒们今日的晨食,是烧开的雪水,混着一小把炒熟的麸皮。
祖约站在城头,看着营中升起的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寒风吹过,他裹紧了披风,但冷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将军。”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撑不住了。再没粮食,最迟明日,就要有人饿倒了。”
祖约没回头:“城中大户……”
“借过了。能借的都借了。他们自家也只剩几日存粮。”
“那……”祖约顿了顿,“杀马。”
陈嵩一震:“将军,军马只剩二十七匹,大多是斥候用的快马。杀了,咱们就真成瞎子了。”
“人要是饿死了,要眼睛有什么用?”祖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杀十匹,分给伤兵营和城头守军。剩下的……再看。”
陈嵩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中传出马匹的嘶鸣,随即是刀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很短促,却让听见的人都心头一紧。
偏院里,祖昭蹲在墙角,看着地上几只麻雀啄食他撒的麸皮碎屑。老仆在旁边叹气:“公子,这点吃食您留着自己……”
“我饱了。”祖昭小声说。其实他没饱,早晨那碗麸皮水,只喝了几口就推说喝不下。他知道营里粮食没了,知道连马都杀了。
院门被推开,陈嵩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碗里是几块煮得发白的马肉,飘着零星油花。
“公子,趁热吃。”陈嵩把碗放在石桌上。
祖昭看着那肉,没动。他抬起头,小声问:“陈叔,是韩叔送来的马么?”
陈嵩鼻子一酸,蹲下身:“不是,是营里别的马。韩将军那匹,好好的。”
“那……杀马的叔叔,是不是很难过?”祖昭又问。他见过那些斥候照料自己的战马,像照顾亲人一样。
陈嵩答不上来,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吃吧,公子。吃了才能长身体,才能等韩将军回来。”
祖昭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慢慢放进嘴里。肉很柴,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匹马的死,显得不那么轻贱。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把碗推到陈嵩面前:“陈叔也吃。”
“叔吃过了。”陈嵩摆手。
“陈叔骗人。”祖昭看着他,“陈叔的肚子在叫,我听见了。”
陈嵩愣住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和着某种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
十匹马,分到四千多人嘴里,每人只够几口。但这几口肉,却让摇摇欲坠的军心,勉强又粘合起来。
至少将军没忘了他们。
至少,还有肉吃。
祖约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他在城头守到深夜,望着南面陈留的方向。韩潜应该已经知道这边断粮了,但他能做什么?戴渊的军令压着,擅自调粮或移兵,都是重罪。
更何况,王敦起兵,戴渊首要任务是守合肥、防内乱,哪里顾得上雍丘这座“江北孤城”?
远处黑暗里,忽然有火光闪动。
一点,两点,三点……沿着汴水北岸,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线。
胡虏!
祖约浑身紧绷,厉声喝道:“擂鼓!敌袭!”
城头鼓声骤响,惊破了死寂的夜。疲乏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向垛口,却见北岸的火线并未移动,只是静静燃烧着,像是在对岸列阵观望。
“将军,他们没动。”陈嵩低声道。
祖约眯起眼,盯着那些火光。数量不多,约莫三五百人,不像是大军进攻的前锋。
“是哨探。”他判断,“桃豹在试探,看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守城。”
“那……”
“传令,城头多点火把,把声势造大。”祖约冷笑,“让胡虏看看,雍丘还没死透。”
命令传下,城头火把次第点燃,远远望去,竟也连成一条火线,与北岸对峙。
双方隔着漆黑的汴水冰面,无声地对峙着。没有呐喊,没有箭矢,只有寒风呼啸,卷动火焰,明灭不定。
这一对峙,就是一夜。
天蒙蒙亮时,北岸的火把熄灭了。胡骑退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但祖约知道不是。桃豹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雍丘的虚实,城墙依旧坚固,守军仍有反应,但城中的炊烟,稀薄得可怜。
粮尽援绝的孤城,就像熟透的果子,只等伸手去摘。
“他们还会来。”祖约对聚在堂中的将领道,“下次再来,就不是几百哨探了。”
将领们沉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还有更深的绝望。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咱们……守得住么?”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祖约环视众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守不住也得守。雍丘后面是什么?是陈留,是谯城,是江淮,是千万百姓。咱们退了,胡骑的马蹄就踏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祖逖佩剑前,伸手抚过剑鞘。
“我兄长守雍丘八年,没让胡虏过汴水一步。如今他不在了,这剑还在,这城还在。你们说,咱们守不守得住?”
无人应答,但堂中的空气,渐渐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亲卫匆匆进来,附在祖约耳边低语几句。祖约脸色微变,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陈嵩。
“营外来了个人。”祖约压低声音,“自称王敦使者,要见我。”
陈嵩心头一紧:“将军,不能见!戴渊若知道……”
“戴渊?”祖约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管得了我?”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更何况,使者说带来了粮食。”
使者被悄悄带入偏厅,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他见了祖约,并不跪拜,只是拱手:“在下李延,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祖将军。”
“大将军?”祖约坐在主位,没让人看茶,“哪个大将军?”
“自然是武昌王大将军。”李延微笑,“大将军久仰祖氏忠义,尤其敬佩祖车骑风骨。如今朝廷奸佞当道,迫害忠良,大将军不忍见社稷倾覆,故而起兵清君侧。”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此乃大将军亲笔信,请祖将军过目。”
祖约接过,展开。信不长,言辞恳切,先赞祖逖功绩,再叹朝廷不公,最后说王敦起兵非为私利,实为“匡扶晋室,雪忠良之冤”。信末提到,知雍丘粮草紧缺,已备粮千石,三日内可运至城下。
“粮在何处?”祖约放下信。
“就在汴水北岸,距此三十里。”李延道,“只要祖将军点头,今夜便可运过冰面。”
祖约盯着他:“条件呢?”
“大将军只求一事。”李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祖将军暂守雍丘,勿助戴渊。待大将军入建康,清君侧毕,必为祖车骑正名,为北伐军请功。”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你不帮我可以,但别帮戴渊。这千石粮,是买你中立。
祖约沉默了,他看向窗外,城头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兄长若在,会怎么做?
会怒斥使者,摔信逐客,然后带着将士饿死守城。
可他不是兄长。
他身后是四千多条命,是这座守了八年的城。
“粮……我要。”祖约缓缓开口,“但雍丘不会开城门迎王敦一兵一卒。这是底线。”
李延笑了:“将军放心,大将军要的,本就是将军守土之志。”
使者离去后,祖约独自站在偏厅,许久未动。
陈嵩进来,看着他:“将军,这粮……”
“收。”祖约声音干涩,“告诉将士们,是韩潜从陈留筹来的。”
“可韩将军那边……”
“他不会知道。”祖约转过身,脸上有疲惫,也有某种决断,“陈嵩,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背。”
陈嵩看着眼前的将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轻狂冒进的祖约了。
战火与饥饿,真的会让人改变。
当夜,百辆粮车悄然驶过汴水冰面,在雍丘北门外交接。守军沉默地搬运,没人问粮食从哪来,也没人说什么。
有粮,就能活。
这就够了。
城头,祖约看着粮车一辆辆入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兄长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忠义最难。因为你要选的,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哪个错,错得少一点。”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远处黑暗里,北岸又有火光闪烁。
但这一次,祖约不再紧张。
因为城中,有了粮食。
因为这座孤城,又能多撑一段时日。
至于这段时日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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