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渡冰
永昌元年二月十八,陈留城。
韩潜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雍丘,距离一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到。但这一百二十里,此刻却像天堑。
“将军,戴渊又有军令到。”亲卫递上一卷文书。
韩潜展开,眉头微皱。令中要求陈留、雍丘、谯城三地,即刻清点所有存粮、军械、马匹数目,三日内报至合肥。理由冠冕堂皇:统筹调配,以应对王敦之乱。
但韩潜嗅出了别样的味道。戴渊在摸底,想知道北伐军还剩多少家底。
更重要的是,这命令若真执行,雍丘城中那些王敦送来的粮食,就藏不住了。
“将军,要报么?”亲卫低声问。
韩潜沉默良久,将文书卷起:“报。但数目……要改。”
“改?”亲卫不解。
“雍丘的存粮,按断粮前的数目报。”韩潜缓缓道,“就说城中大户借粮,暂渡难关。”
这是欺瞒。一旦被查实,罪同通敌。
但韩潜没有选择。他不能让戴渊知道雍丘接受了王敦的粮食,那会害死祖约,害死北伐军。
“派人去雍丘,给祖将军递个话。”韩潜补充,“就说账目已改,万事小心。”
亲卫领命而去。
韩潜独自站在城头,寒风吹动他的披风。远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雍丘城中,千石粮食确实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粥棚重新开火,虽然还是稀粥,但至少能看见米粒了。士卒们脸上有了些活气,城防也加固了一层。
但祖约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王敦的使者李延没有走,就在城中一处民宅住下,说是“协助联络”。祖约知道,这是监视,也是提醒—你收了粮,就是上了船。
这日午后,祖约正在看军报,李延不请自来。
“祖将军气色好了许多。”李延笑吟吟道,“看来粮食真是救命良药。”
祖约放下军报:“李先生有事?”
“确实有事。”李延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大将军的兵马,三日前已过芜湖,直逼建康。朝廷调刘隗、刁协守石头城,但……守不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那又如何?”祖约面无表情。
“大将军入建康后,必重整朝纲。”李延往前倾身,“届时,北伐军何去何从,祖将军想过么?”
祖约盯着他:“李先生有话直说。”
“好。”李延放下杯子,“大将军的意思,是请祖将军继续镇守雍丘,但……需改旗易帜。”
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改旗易帜,就是公开投靠王敦。
“若我不肯呢?”祖约声音冷了下来。
李延笑了:“祖将军,雍丘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呢?戴渊还会给你粮么?朝廷……还有朝廷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头玄旗:“这面旗,是祖车骑立的,忠义昭昭。但忠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全城军民活命。祖将军,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祖约独自坐在堂中,手按在案上,青筋暴起。
活着。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偏院里,祖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养在窗台上的那盆枯草—其实是老仆随手埋的几根菜根,冬日里一直半死不活,这几天居然冒出了点点绿芽。
“公子看,活了。”老仆也惊奇。
祖昭蹲在盆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软软的,带着生气。
“是因为有粮食了么?”他仰头问。
老仆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有粮了,连草都精神了。”
但祖昭觉得不是。他记得前几天,这盆草还是枯黄的。粮食是前天夜里才运进来的,草却早就开始绿了。
不过四岁的孩子想不了那么深,很快就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陈嵩来了,还带了块麦芽糖。
“陈叔!”祖昭眼睛亮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陈嵩把糖递给他,看着孩子珍惜地小口舔着,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很快又淡去,变成了忧虑。
“陈叔不开心?”祖昭敏锐地察觉到了。
陈嵩摸摸他的头:“没有,陈叔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因为粮食?”祖昭忽然问。
陈嵩浑身一震:“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见营里的叔叔说了,说粮食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韩叔送的。”祖昭小声说,“他们还说了个名字,叫……王敦。”
陈嵩脸色变了。他蹲下身,握住祖昭的肩膀:“公子,这些话,不要再跟别人说,记住了么?”
祖昭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点点头。
“尤其是韩叔回来时,不能说。”陈嵩补充,“这是……这是为了雍丘好。”
祖昭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不说。”
陈嵩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让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太沉重了。但没办法,这件事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当夜,汴水北岸再次出现火光。
但这次不是零星火把,而是连营的火光,绵延数里,映红了半边天。
后赵军大营,动了。
斥候急报入城时,祖约正在与几个将领议事。听到消息,众人脸色都变了。
“多少人?”祖约沉声问。
“看不清,但至少上万。”斥候喘息着,“营寨扎在汴水北岸十里处,正在伐木造梯。”
“桃豹这是要趁火打劫。”陈嵩咬牙,“知道王敦起兵,朝廷无暇北顾,想一举拿下雍丘。”
祖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水一线:“他们若要渡河,首选还是老渡口。那里冰面最厚,可容大队通过。”
“那我们……”
“加强渡口营寨。”祖约转身,“再派两队人,连夜凿冰。不必全凿,每隔十丈凿开一段,减缓敌军推进速度。”
命令传下,城中再次紧张起来。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士卒,又拿起兵器,奔赴城防。
祖约登上城头,望着北岸冲天的火光。那火光在黑夜中张牙舞爪,像是某种巨兽的眼睛。
“将军。”李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静,“需不需要向大将军求援?”
祖约没回头:“王敦的兵马在江南,怎么援?”
“大将军在江北也有旧部。”李延道,“只要将军点头,三日内,必有两千精兵来助。”
代价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先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在选?”
李延一愣:“将军何意?”
“选左还是右,选忠还是生,选站着死还是跪着活。”祖约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我兄长选了一辈子,最后选了个‘忠’字,落得郁郁而终。我原笑他傻,现在才发现……能傻一辈子,也是种福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延:“告诉王敦,雍丘不需要他的兵。北伐军自己的城,自己守。”
李延皱眉:“将军,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是逞强。”祖约打断他,“是底线。粮我收了,是因为这全城军民的命。但城,不能卖。”
他说完,不再看李延,转身走下城头。
寒风中,玄旗猎猎作响。
李延站在原处,望着祖约的背影,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声自语:“祖逖的弟弟……终究还是姓祖。”
消息传到陈留,已是次日清晨。
韩潜听完斥候禀报,一言不发,只是走到校场,看着正在操练的三千士卒。
这些兵,是北伐军最后的精锐。戴渊将他们困在陈留,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则是人质—有这三千人在手,雍丘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雍丘危在旦夕。
“将军。”陈留守将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
“戴渊将军又派人来催了,问清点的数目何时上报。”
韩潜闭上眼睛。
一边是军令,一边是雍丘。
一边是忠诚,一边是袍泽。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报吧。就按我说的数目报。”
“那雍丘那边……”
“我自有打算。”
韩潜转身,走回营房。他打开一个木匣,里面是祖逖留下的几件遗物,还有祖昭送的那只小木马。
他拿起木马,握在掌心。
“车骑将军,末将这次……可能要违令了。”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
永昌元年的第一场春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而冰封的汴水两岸,三方势力的暗流,即将破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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