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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军心所向


二月二十五日,戴渊的使者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一支五十人的骑队,衣甲鲜明,旗帜招展。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姓周,任征西将军府长史,官秩六百石,论官职不如韩潜,却代表持节的戴渊。

骑队入城时,正值午后。士卒们刚结束操练,三三两两在营中休息。见这队人马趾高气扬直入刺史府,许多人皱起眉头。

刺史府正堂,韩潜、祖约并坐主位,陈嵩及几位将领分坐两侧。

周长史入堂,并不跪拜,只是微微拱手:“下官奉戴将军之命,特来雍丘宣谕。”

他取出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内容很长,先是褒奖雍丘守城之功,称赞将士用命。但话锋一转,便开始问责:韩潜未经调令擅自移兵,虽战果颇丰,然“法不可废”;祖约身为戴罪之将,统兵期间“多有逾矩”;北伐军粮草账目“疑有不实”,需彻查云云。

堂中气氛逐渐凝固。

文书最后,才是实质内容:着韩潜即刻卸去平虏将军印,赴合肥听候发落。雍丘防务暂由陈嵩代掌,待戴渊另委良将。北伐军各部,即日起停止一切北上行动,固守现有防地。

念完,周长史合上文书,看向韩潜:“韩将军,接令吧。”

韩潜缓缓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敢问周长史,戴将军要我赴合肥,是以何罪名?”

“擅调兵马,违抗军令。”周长史淡淡道,“此乃重罪。但戴将军念你守城有功,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祖约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韩将军违令,是为救雍丘。若无他率兵来援,此刻雍丘已破,汴水以南皆陷胡尘!这功过,戴将军分不清么?”

周长史瞥了他一眼:“祖将军,你自身尚戴罪未清,还是慎言为好。”

这话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堂中将领齐齐变色。陈嵩猛地站起,手已按在刀柄上。其余将领也都怒目而视。

周长史身后的护卫见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形成对峙。

“怎么?”周长史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尔等要抗命不成?戴将军持节都督三州军事,他的军令,便是朝廷的军令!抗令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祖约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我兄长祖逖为国北伐,呕心沥血而死,换来一句‘朝廷的军令’!韩将军血战守城,焚敌粮草,换来一句‘赴合肥听候发落’!好一个朝廷!好一个戴将军!”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戴渊,北伐军的将印,不是他给的,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他要收,让他自己来拿!”

“你!”周长史脸色铁青,“祖约,你这是要反!”

“反?”韩潜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周长史面前,平静地看着对方:“周长史,请回禀戴将军,韩潜违令,确有其事,愿领责罚。但北伐军主将之职,乃车骑将军祖逖所托,将士所拥,非韩某私产,亦非戴将军可随意予夺。”

顿了顿,他继续道:“雍丘将士,八年来守此土,御胡虏,死伤无数。今日若因一纸文书便卸甲交印,韩潜无颜见地下忠魂,亦无颜对城中四千袍泽。”

周长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韩潜,你这话,本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欲走,却听堂外传来嘈杂声。

府门不知何时已被北伐军士卒围住。不是将领调集,是自发而来。他们沉默地站在门外,手持兵刃,眼神冷峻。

这些人,许多身上还裹着伤,是前几日血战留下的。他们看着周长史,看着那五十名衣甲光鲜的护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周长史心中一寒。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宣谕,而是一场兵谏的前奏。

“让开!”他强作镇定。

无人动。

僵持中,陈嵩走到韩潜身边,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

韩潜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刻的选择,将决定北伐军的命运,也决定自己的命运。

许久,他睁开眼,走到府门前,面对门外黑压压的士卒。

“弟兄们。”他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戴将军要我交印卸甲,赴合肥请罪。你们说,我该去么?”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汇成一片:“不去!不去!不去!”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韩潜抬手,声浪渐息。他转身,看向周长史:“周长史看见了。不是韩某抗命,是军心如此。”

周长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韩潜,而是整个北伐军的意志。

“好……好……”他后退两步,“韩潜,你记住今日。他日戴将军大军压境,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

说完,他带着护卫匆匆离去,几乎是逃出雍丘城。

堂中重归寂静。

将领们看向韩潜,等待他的决断。

韩潜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已无转圜。北伐军从此,便是‘抗命之军’。诸位若有人不愿与韩某共担此罪,现在便可离去,韩某绝不阻拦。”

无人动。

陈嵩率先抱拳:“末将愿随将军!”

“末将愿随!”

“末将愿随!”

一个个声音响起,坚定如铁。

祖约最后一个开口。他走到韩潜面前,忽然单膝跪地:“祖约,愿奉韩将军为主,共守雍丘,至死不渝!”

这一跪,重如千钧。

韩潜扶起他,两人对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是决绝,是悲壮,也有释然—终于不用再在忠诚与生存间挣扎了。

“既如此。”韩潜声音提高,“传令全军:北伐军自今日起,固守雍丘、陈留、谯城三地,保境安民,御胡戍边。至于建康朝命、合肥军令—概不奉召!”

“谨遵将令!”

偏院里,祖昭隐约听见外面的喧哗,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老仆守着他,神色不安。

直到陈嵩匆匆而来,脸色凝重。

“陈叔,外面怎么了?”祖昭小声问。

陈嵩蹲下身,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孩子早晚会知道。

“戴渊将军派人来,要夺韩将军的兵权,问他的罪。”陈嵩尽量说得简单,“将士们不答应,把使者赶走了。”

祖昭眨眨眼:“那……韩叔会有麻烦么?”

“会。”陈嵩点头,“很大的麻烦。从今以后,朝廷可能视我们为叛逆,戴渊可能会派兵来打我们。”

四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叛逆”的含义,但他知道“派兵来打”是什么意思。他想起前几日的攻城战,想起那些血与火。

“那我们……怎么办?”

陈嵩摸摸他的头:“韩将军说,固守雍丘,保护百姓。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望着刺史府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领们应该还在议事。

他忽然想起父亲。如果父亲在,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韩叔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将士们在一起。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当夜,韩潜召集众将,布置防务。

“戴渊若要动兵,最快也需半月。”他在地图上指点,“他的主力在合肥,要北上雍丘,必经陈留。我们在陈留还有两千守军,可稍作阻滞。”

“但若戴渊真的大军压境……”有将领担忧。

“他不会。”韩潜摇头,“王敦之乱未平,戴渊首要任务是防王敦北上,不会倾全力对付我们。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断我们粮草,困死雍丘。”

这话点醒了众人。雍丘粮草本就紧缺,若再被彻底封锁,真会陷入绝境。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韩潜继续道,“第一,立即派人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以盐铁布匹换粮。第二,加快城中屯田,凡有空地,皆种春麦菜蔬。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北岸:“桃豹新败,粮草被焚,短期内无力南侵。我们要趁此机会,派‘夜不收’深入北岸,不仅袭扰粮道,更要联络那些心向晋室的坞堡主、流民帅,结成暗线。万一戴渊真来,我们至少……有条退路。”

最后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北伐军已做好最坏打算—若南面不容,便向北发展。

祖约听得心惊,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务实之策。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有将来。

议事至深夜方散。

韩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星辰稀疏,月色朦胧。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伐军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全军覆没,成为史书上一笔模糊的记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祖约。

“后悔么?”祖约问。

韩潜摇头:“只是觉得……对不起车骑将军。他一生忠义,我却带着他的旧部,走上抗命之路。”

“兄长若在,也会这么做。”祖约轻声道,“他不是愚忠之人。当年朝廷屡屡掣肘,他也曾愤懑,也曾抗争。只是他心中那份‘晋’字,太重,压住了所有念头。”

他看向韩潜:“你没有他那份重担,或许是好事。”

韩潜不语。

许久,他低声说:“我只愿,将来有一天,北伐军能堂堂正正渡河北上,完成车骑将军未竟之志。到那时,今日一切,才算值得。”

北风呼啸,卷起积雪。

雍丘城头,玄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这面旗还能飘扬多久,无人知晓。

但旗下的每一个人,都已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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