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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谯城之会


三月初六,祖昭离开了雍丘。

临行前夜,韩潜在他小衣内缝了一层软甲,又仔细交代陈嵩:“沿途走官道,日行夜宿,不求快,但求稳。若遇变故,保全公子为第一要务。”

五十精兵皆是“夜不收”中的好手,扮作商队护卫,车辆载着盐铁布匹作为礼物。祖昭坐在一辆加固的马车里,车帘厚实,既能挡风,也能防箭。

晨光熹微时,车队出南门。祖约亲自送到城门口,将一块温润玉佩塞进孩子手中:“这是你父亲当年赠我的,今日给你。见玉如见人,桓宣若还记得旧情,见此玉当有所触动。”

祖昭握紧玉佩,用力点头。

车轮碾过解冻的土路,雍丘城渐行渐远。这是祖昭第一次离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他趴在小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田野、村庄,还有远处起伏的丘陵。

“公子看,那是汴水。”陈嵩骑马跟在车旁,指着一条蜿蜒的水流,“咱们顺着汴水向南,再折向东,两日便能到谯城。”

祖昭看着河水。春水解冻,水流潺潺,完全不像前些日子冰封时那般肃杀。岸边的柳树开始抽芽,点点嫩绿在风中摇曳。

“春天来了。”他小声说。

陈嵩笑了笑:“是啊,春天来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但孩子听不出其中的苦涩。

第一日平安无事。

队伍夜宿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陈嵩将祖昭安排在最里间的屋子,外围三层哨岗。祖昭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风声、虫鸣,还有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雍丘,想起了韩叔、祖叔,想起了偏院里那株老树。离开才一天,却好像过了很久。

“公子睡不着?”值夜的老兵在门外轻声问。

“嗯。”祖昭翻了个身,“伯伯,你去过谯城么?”

“年轻时去过。”老兵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那是座大城,比雍丘繁华。城里有市集,有酒楼,还有……唉,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战乱,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桓宣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兵沉默片刻:“听说是个豪杰。当年胡虏南下,他聚众守堡,保了一方百姓。车骑将军在世时,曾赠他军械粮草,助他抗胡。按说,该是个讲义气的人。”

“那他会帮我们么?”

“这……”老兵顿了顿,“公子,这世道,人心难测。有些人讲义气,有些人讲利益。桓宣如今是一方豪强,手下有兵有粮,他要考虑的不只是义气,还有他那一大家子人、几千部曲的生路。”

这话对四岁孩子来说太深奥了。祖昭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人心难测”四个字。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汴水边,背对着他,望着北岸。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父亲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然后化作一阵风,散了。

第三日午后,车队抵达谯城。

城池比雍丘高大许多,城墙斑驳,显然经历过战火。城门守军查验了陈嵩的文书,又掀开车帘看了看祖昭,眼神复杂。

“真是祖车骑的公子?”一个守门校尉低声问。

“千真万确。”陈嵩沉声道。

校尉点点头,挥手放行。车队入城时,两旁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祖昭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许多好奇、怜悯、甚至警惕的目光。

桓宣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高墙深院,门前有石狮。车队到时,大门已开,一个四十余岁、身穿锦袍的男子站在阶前。

此人便是桓宣。他身材高大,面庞方正,颌下短须梳理得整齐。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车中,四岁的祖昭端坐着,小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他穿着素色衣袍,小脸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苍白,但眼睛清澈,脊背挺直。

桓宣凝视他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谯国桓宣,拜见公子。”

这一跪,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以桓宣如今在谯城的地位,便是郡守来了,也未必能让他行此大礼。

祖昭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陈嵩。陈嵩微微点头。

“桓伯伯请起。”祖昭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虚扶。

桓宣起身,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公子请。府中已备薄宴,为公子接风。”

宴席设在正厅,并不奢华,但很用心。有鱼有肉,有新鲜的菜蔬,还有一碟蜜饯—这在战乱年月是稀罕物。

祖昭被安排在主宾位,陈嵩陪坐一旁。桓宣亲自布菜,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

酒过三巡,桓宣才切入正题。

“陈将军的来意,桓某明白。”他放下酒杯,“北伐军想在北岸坞堡中打开局面,桓某愿效绵薄之力。不瞒二位,这些年来,北岸的汉人坞堡,日子并不好过。”

他缓缓道出汉人坞堡处境。后赵对坞堡时而拉拢,时而打压。要他们纳粮、出丁,却不给庇护。坞堡之间也互有嫌隙,难以抱团。许多人心中向晋,却又怕晋室无力北顾,投靠了反而招祸。

“如今北伐军大败桃豹,坚守雍丘,北岸已有传闻。”桓宣看向祖昭,“加之公子亲至,更显诚意。桓某敢断言,至少有三成坞堡主,愿与北伐军往来。”

“只有三成?”陈嵩皱眉。

“三成已是不易。”桓宣苦笑,“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要他们公然与北伐军结盟,那是将全家老小的性命押上。更多的,恐怕只愿暗中交易,不愿明面往来。”

陈嵩看向祖昭。孩子正小口吃着蜜饯,似乎没太听懂大人的对话,但神情认真。

“桓公能联络哪几家?”陈嵩问。

桓宣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附有各家的位置、兵力、家主性情。“这几家,桓某有把握说动。他们或受过车骑将军恩惠,或与桓某有姻亲故旧之谊。”

陈嵩仔细看过,点头:“有劳桓公。北伐军愿以市价购买粮食,以盐铁布匹交换,绝不让坞堡吃亏。”

“这是自然。”桓宣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桓某有一事不解,望陈将军解惑。”

“请讲。”

“北伐军如今与戴渊将军闹翻,朝廷视若叛逆。”桓宣声音压低,“如此处境,为何还要向北发展?就不怕南北受敌,陷入绝境么?”

这话问得尖锐。陈嵩沉默片刻,缓缓道:“桓公可知,北伐军为何能守住雍丘?”

“愿闻其详。”

“因为将士们知道,身后无路可退。”陈嵩一字一句,“向南,是猜忌我们的朝廷;向北,是杀戮我们的胡虏。我们只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北联络坞堡,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下去。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生机;多一石粮食,就多撑一日。”

他看向祖昭:“更何况,车骑将军遗志在此。北伐军可以死,但北伐之旗,不能倒。”

堂中一片寂静。

桓宣长叹一声,举杯:“车骑将军有尔等忠义之士追随,九泉之下,当可瞑目。桓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酒尽,他又道:“不过,桓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公子此次来谯城,桓某想留公子住上十日。”桓宣看向祖昭,眼中有关切,“一来,让公子好生休整,路途劳顿,孩子吃不消。二来……桓某想让谯城的父老,都见见车骑将军的血脉。这对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陈嵩心头一紧。留十日?太久了。雍丘那边局势瞬息万变,韩潜还在等消息。

但他也明白桓宣的用意。祖昭在这里多待一日,谯城与北伐军的关系就更紧密一分。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绑定。

“此事……”陈嵩犹豫,“需请示韩将军。”

“自然。”桓宣点头,“桓某已备好书信,陈将军可派人快马送回雍丘。在韩将军回信前,公子便在寒舍安心住下,桓某以性命担保公子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陈嵩无法再拒。

宴席散去,祖昭被引入一间精心布置的卧房。床榻柔软,被褥崭新,窗边还摆着几件孩童玩耍的木马、陶俑。

“公子早些休息。”陈嵩为他掖好被角,“陈叔就在隔壁。”

祖昭点点头,却忽然问:“陈叔,桓伯伯是好人么?”

陈嵩愣了愣,最终诚实道:“陈叔不知道。但陈叔知道,他现在想帮我们,这就够了。”

孩子似懂非懂,闭上眼睛。

夜深了。陈嵩走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北方雍丘的方向。

他不知道留下祖昭十日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从祖昭踏入谯城的那一刻起,北伐军与这些地方豪强的命运,就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串联这一切的纽带。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与新芽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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