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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归途箭痕


三月十六,祖昭离开了谯城。

桓宣亲自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临别赠了一柄短匕,鞘上镶着一小块温润白玉。“此物不足以报车骑将军大恩,唯愿公子随身携带,或可护身。”

车队启程时,桓续追着马车跑了好一段,喊着:“昭弟,再来找我玩!”孩童的友谊纯粹,不知大人世界的复杂算计。

马车里,祖昭将那柄短匕小心收进怀中,又摸了摸父亲留给祖约、祖约又转赠他的那块玉佩。两件东西,都是长辈所赠,都沉甸甸的。

陈嵩骑马跟在车旁,神色比来时凝重许多。桓宣欲收义子之事,他已密信告知雍丘,尚未收到回音。此事悬而未决,如同头顶悬剑。

归程路线与来时相同,沿汴水西岸向北。春深了,两岸柳絮如雪,随风飘散。田野间农人忙碌,偶尔能看见北伐军屯田的士卒,穿着混杂的衣甲,与百姓一同劳作。

行至第二日午后,距离雍丘约莫四十里处,异变突生。

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像是逃难的流民。他们看见车队,非但没有让路,反而聚拢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车马。

“戒备!”陈嵩厉喝,五十精兵瞬间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央。

流民中走出一名老者,颤巍巍行礼:“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

陈嵩皱眉,示意亲兵取出一袋干粮,远远抛过去:“拿了赶紧让路。”

干粮袋在空中就被数双手争抢,瞬间撕碎,麦饼撒了一地。流民们趴在地上疯抢,甚至互相厮打起来。场面顿时混乱。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流民中忽然站起十余人,动作矫健,哪还有半点饥民的模样。他们从破烂衣袍下抽出兵刃,直扑车队!

“有诈!”陈嵩拔刀,挡开刺向马车的一矛。

五十精兵都是百战老兵,虽惊不乱,结阵迎敌。但那伙伪装成流民的贼人显然也是精锐,配合默契,专攻马车。更麻烦的是,真正的流民受惊四散奔逃,冲乱了阵型。

“保护公子!”陈嵩嘶吼,亲自守在车门前。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直取马车窗口!

电光石火间,陈嵩挥刀去挡,却慢了半分。箭矢擦过他手臂,带起一蓬血花,余势未消,噗的一声,钉入车厢!

车内传来一声闷哼。

陈嵩目眦欲裂,一脚踹开车门。只见祖昭歪倒在车厢角落,左肩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小脸惨白,却咬着牙没哭出声。那支箭插在祖昭身上,尾羽还在颤动。若非陈嵩那一挡卸去大半力道,这一箭恐怕已穿透孩童胸膛。

“公子!”陈嵩冲进去,迅速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鲜血汩汩外冒。

外面厮杀声愈烈。贼人似乎不计代价,死战不退。

“走!突围!”陈嵩撕下衣襟为祖昭简单包扎,将他背起,用布带固定在自己身后。他跃出马车,翻身上马,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贼人。

“向北!回雍丘!”

五十精兵收缩阵型,护着陈嵩,在官道上杀出一条血路。贼人追了一里,见无法得手,又顾忌雍丘方向的援军,终于退去。

一口气奔出十里,确认后方无追兵,陈嵩才下令稍歇。

他小心翼翼将祖昭抱下马。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小脸毫无血色,嘴唇发青。肩头的布条被鲜血浸透,还在渗血。

“军医!”陈嵩嘶声喊道。

队中本有一名随行军医,此刻急忙上前处理伤口。箭簇拔出时,祖昭在剧痛中醒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

“公子忍着点。”军医手很稳,敷药包扎,“万幸,箭上无毒,也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陈嵩脸色铁青。他检视那支箭。这是一支寻常的猎箭,没有标识,看不出来历。贼人的尸首上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是谁?”他喃喃自语,眼中杀意翻腾。

是戴渊?王敦?后赵?还是……谯城内部有人不想看到北伐军与桓宣结盟?

每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还继续赶路么?”副将低声问。

“继续走。”陈嵩将祖昭重新抱起,动作轻柔,“但换条路,不走官道了,走汴水边的废道。派两个人先行,去雍丘报信,让韩将军派人接应。”

队伍重新启程,这次更加警惕。祖昭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四名士卒轮流抬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每次醒来都小声问:“陈叔,我们快到了么?”

“快了,公子,快了。”陈嵩握着孩子冰凉的手,一遍遍回答。

暮色降临时,前方出现了火把的光,是雍丘派出的接应部队。

领头的竟是韩潜本人。

他策马奔来,见到担架上血色尽失的祖昭,脸色瞬间铁青。翻身下马,半跪在担架旁,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查看了伤口包扎情况。

“谁干的?”韩潜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陈嵩单膝跪地,“伪装成流民的贼人,约三十余,身手不差。末将护卫不力,请将军治罪!”

韩潜扶起他,看向他手臂的伤:“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韩潜不再多言,下令:“回城!”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雍丘。城门早已大开,祖约亲自等在门内,见到担架上的祖昭,虎目瞬间红了。

“昭儿!”

“祖将军放心,公子无性命之忧。”军医急忙禀报,“只是失血虚弱,需好生休养。”

祖昭被小心抬入刺史府内院,韩潜带来的雍丘军医重新处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孩子昏睡中仍不安稳,时而皱眉,时而梦呓。

外堂,灯火通明。

陈嵩详细禀报了遇袭经过,以及谯城之行的全部细节,包括桓宣欲收义子之事。

祖约听完,一掌拍在案上:“定是桓宣那老匹夫!表面殷勤,暗中下手!他想扣留昭儿不成,便要灭口!”

“未必。”韩潜却摇头,“桓宣若真有心下手,在谯城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归途中,用这种拙劣手段?况且,他若杀了昭儿,与北伐军便成死仇,得不偿失。”

“那会是谁?”祖约怒道。

韩潜沉思片刻:“有三种可能。其一,戴渊。他不愿看到北伐军与北岸坞堡结盟,截杀昭儿,可嫁祸给流寇或胡虏。”

“其二,赵军。桃豹虽退,但难保没有细作留下。刺杀昭儿,能打击北伐军士气,离间我们与桓宣。”

“其三……”他顿了顿,“王敦。”

祖约一愣:“王敦?他为何……”

“别忘了,我们收过他的粮。”韩潜声音低沉,“如今我们与戴渊闹翻,在王敦看来,或许是个拉拢的机会。但若我们与桓宣结盟,扎根北岸,便可能脱离他的掌控。刺杀昭儿,再嫁祸戴渊,可逼我们彻底倒向他。”

每一种推测都合情合理,却又都缺乏证据。

“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韩潜看向陈嵩,“贼人尸体可曾带回?”

“带回三具,已交给仵作查验。”

正说着,仵作匆匆入堂禀报:“将军,查验过了。三具尸体虽穿着汉人衣袍,但耳后有旧疤—是胡人穿环留下的痕迹。此外,他们脚底老茧的分布,是长期骑马所致,非寻常步卒。”

“胡人?”祖约眼中寒光一闪,“石勒细作!”

“未必。”韩潜却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胡人尸体伪装,嫁祸石勒。耳环可穿可除,老茧也可伪装。”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但无论如何,此事不能声张。对外只说,公子归途遇流民骚乱,不慎被流矢所伤。”

“为何?”祖约不解。

“因为我们输不起。”韩潜缓缓道,“若宣扬是刺杀,等于告诉所有人,北伐军连主将遗孤都护不住,军心必乱。若指认石勒,可能激其提前来攻。若怀疑戴渊或王敦,则同时得罪南北两大势力。”

他走到堂前,望着内院方向:“昭儿受伤,已成事实。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好好养伤,同时暗中追查真凶。至于桓宣那边……”

“收义子之事,如何回复?”陈嵩问。

韩潜沉默良久,最终道:“回信桓宣,就说北伐军上下感念其厚爱,但昭儿年幼,且新近受伤,需静养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拖延,也是试探。

若桓宣真心,必会关心伤势,甚至亲自来探。若他心虚或有算计,态度必会变化。

正说着,内院军医来报:“将军,公子醒了,说要见您和祖将军。”

韩潜与祖约急忙入内。

卧房中,祖昭靠在软枕上,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见二人进来,他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韩潜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伤口还疼么?”

“疼。”祖昭诚实点头,眼中又有泪花,但强忍着,“但我不怕。”

祖约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发哽:“昭儿受苦了。”

“陈叔呢?”祖昭四下张望,“陈叔为了护我,也受伤了。”

“他在外头,没事。”韩潜温声道,“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祖昭却摇头,小声说:“韩叔,那些坏人……不是流民。我看见了,他们拿刀的样子,像营里的叔叔们练武。”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心中更沉。

“还有……”祖昭从怀中摸出那柄桓宣赠的短匕,递过来,“桓伯伯给的。他说……能护身。”

韩潜接过短匕,拔鞘细看。刀身寒光凛冽,确是利器。鞘上白玉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看不出什么端倪。

“昭儿先休息。”韩潜为他掖好被角,“等伤好了,韩叔教你练武,以后你自己保护自己。”

祖昭用力点头,终于撑不住,又昏昏睡去。

走出卧房,韩潜握着那柄短匕,久久不语。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

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孩子身上。

这意味着,往后的路,将更加凶险。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在经历这场生死劫难后,又将如何成长?

韩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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