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建康惊变
三月廿二,建康急报如惊雷般传至雍丘。
信使是戴渊留在合肥的旧部,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抵雍丘时几乎累垮。他带来的消息让刺史府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王敦大军已攻入石头城,建康门户大开。晋元帝司马睿急召戴渊、刘隗回援京师。
“戴渊三日前已率合肥主力南下。”信使声音沙哑,“临行前命我等转告韩将军:江北防务,暂由将军权宜处置。若……若建康不守,望将军能不计前嫌,善保江北,以图将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诸将都听懂了,戴渊此去凶多吉少,已在交代后事。
祖约霍然起身,在堂中疾走数步,猛地转身:“王敦攻入石头城?周札不是守在那里吗?”
“周札开城投降了。”信使苦笑,“王敦兵临城下,周札直接打开了城门。”
堂中一片哗然。石头城是建康西面门户,诸葛亮曾赞“钟阜龙盘,石城虎踞”,此地一失,建康无险可守。
韩潜按住几案,指节发白:“朝廷如何部署?”
“元帝任王导为前锋大都督,戴将军守朱雀桥,刘隗守金城。”信使顿了顿,声音更低,“但……王导是王敦从弟,戴将军、刘隗将军所部多是新募之兵,恐难敌王敦百战精锐。”
这话已算客气。实际情况更糟,司马睿优柔寡断,战前竟派王导堂弟去向王敦求和,未战先怯。
“糊涂!”祖约一掌拍在柱上,“这是自毁长城!”
韩潜沉默良久,挥手让信使下去歇息。堂中只剩他与祖约二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孔。
“你怎么看?”祖约低声问。
韩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昌滑到建康:“王敦蓄谋已久,此次起兵,必求速胜。戴渊仓促回援,以新兵对精锐,胜算不大。”
他顿了顿:“若戴渊败,朝廷只有两条路:要么王敦篡位,要么……妥协。”
“王敦会篡位吗?”
“暂时不会。”韩潜摇头,“他杀戴渊、周顗可以,但废司马氏,江南士族未必答应。最可能的是,他诛杀刘隗、刁协、戴渊,自任丞相,还镇武昌,遥控朝政。”
这正是历史上王敦之乱的轨迹。
祖约盯着地图上的建康,忽然道:“这对我们是好事。”
韩潜看向他。
“戴渊若死,合肥乃至江北,再无朝廷强臣节制。”祖约眼中闪过锐光,“王敦即便掌权,首要任务是巩固建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这是我们扎根江北、联络坞堡最好的时机。”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确是实情。
韩潜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了戴渊那张清癯的脸,想起合肥城中那些对峙与猜忌。戴渊是压制北伐军,但也是晋室忠臣,如今赴死勤王,结局恐怕早已注定。
“将军不可心软。”祖约看出他的犹豫,“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戴渊为他的司马氏尽忠,我们为北伐军求生,没有对错。”
“我知道。”韩潜闭眼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传令:第一,严密监视合肥动向,戴渊旧部若有异动,及时禀报。第二,加快与北岸坞堡联络,桓宣牵线的几家,可以深入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派‘夜不收’南下,抵近建康外围,探查战况。我要知道第一手消息。”
“明白。”
命令传下,雍丘这座孤城,开始悄然转动。
内院卧房里,祖昭的伤口正在结痂。
军医每次换药,他还是会疼得皱紧小脸,但已经不再哭了。老仆说,公子长大了。祖昭自己知道,不是长大了,是那支箭让他明白,眼泪挡不住刀剑。
这日午后,韩潜来看他。
“韩叔,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祖昭靠在枕头上,小声问。他听见了府中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将领们压低的议论声。
韩潜坐在床边,没有隐瞒:“建康打仗了。王敦打进了石头城,朝廷召戴渊将军回去救援。”
“戴渊将军……”祖昭记得这个名字,那个要夺韩叔兵权的人,“他会赢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头:“很难。”
“那戴渊将军会死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韩潜怔了怔。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最终选择说实话:“可能会。”
祖昭低下头,小手抓着被角。他想起谯城归途那支冷箭,想起肩头的刺痛。打仗,原来真的会死人,不管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韩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们和戴渊将军不是敌人,是不是就能一起打胡人了?”
童言无忌,却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韩潜心中震动。他抚摸祖昭的头,缓缓道:“公子,这世上有时候,不是你想和谁做朋友,就能做朋友的。戴渊将军有他的忠义,我们有我们的坚持。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什么是道?”
“道就是你心里认定,一定要走的路。”韩潜耐心解释,“你父亲的道,是北伐中原,收复山河。戴渊将军的道,是忠于晋室,拱卫朝廷。这两条道本不该冲突,但乱世之中,资源有限,人心猜忌,就变成了冲突。”
祖昭似懂非懂。他想起父亲手札里那些激昂的文字,想起韩叔、祖叔这些年的艰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
“公子只需记住。”韩潜替他掖好被角,“无论世道如何变,有些东西不能变:不忘北伐之志,不负将士之心,不伤无辜百姓。这是你父亲的道,也是我们的道。”
祖昭用力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十数日后,南下探查的“夜不收”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王敦军攻入建康后纵兵大掠,百官逃散。戴渊与刘隗虽奋力抵抗,但兵少将寡,节节败退。有传言说,司马睿已准备与王敦妥协,条件是诛杀刘隗、刁协、戴渊等“奸臣”。
“戴渊将军知道吗?”韩潜问。
“应该知道。”斥候低声道,“但他仍在朱雀桥死守,没有退。”
堂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戴渊这是在赴死。
祖约长叹:“愚忠。”
韩潜却摇头:“是气节。各为其主,各守其节。戴渊有戴渊的活法,有戴渊的死法。我们不必赞同,但该敬重。”
这话让众人动容。是啊,乱世之中,能坚持自己的“道”到最后,无论对错,都值得尊敬。
“将军,我们接下来……”陈嵩问。
韩潜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南方建康方向。春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戴渊若死,江北权力真空。”他缓缓道,“我们不能等王敦派人来接管。从今日起,北伐军正式接管合肥至雍丘一线防务。发檄文给各城守将:愿留者,仍任原职,北伐军一视同仁;愿去者,发给路费,绝不阻拦。”
“这是……公然割据了。”有将领低声道。
“不是割据,是保境安民。”韩潜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内乱,无力北顾。江北百姓不能无人保护,北伐军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不行使朝廷职权,只行保土护民之责。待朝廷平定内乱,再行归属。”
这话说得巧妙,既实际控制地盘,又留有余地。
祖约率先抱拳:“末将赞同!”
“末将赞同!”
众将纷纷响应。乱世之中,有地盘才有活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还有一事。”韩潜继续道,“派使者去见桓宣,告诉他北伐军将固守江北,请他加紧联络北岸坞堡。此外……”
他顿了顿:“问问他,谯城愿不愿意与雍丘正式结盟,互保互助。”
这是要将暗中的默契,摆到明面上了。
陈嵩领命,却又问:“若桓宣犹豫或拒绝呢?”
“那就说明,他之前的殷勤,只是投机。”韩潜平静道,“乱世择友,要看危难时的选择。顺境时的笑脸,不值钱。”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准备。韩潜独坐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又要自作主张了。”他低声道,“但这一次,不是为权,不是为利,是为北伐军这面旗能继续飘扬,为四千弟兄有路可走。”
烛火跳动,灵位静默。
窗外,夜色渐深。
而千里之外的建康,朱雀桥上的血战,正迎来最后的时刻。
戴渊手持长剑,站在桥头,身后是残存的数百士卒。对面,王敦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剑指前方,他嘶声高喝:
“杀!”
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同一时刻,雍丘城头,北伐军的玄旗在夜风中高高飘扬。
韩潜登上城楼,远望南方。
他知道,一个时代正在结束,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而北伐军的命运,将在这场巨变中,迎来新的转折。
(https://www.20wx.com/read/576746/69773947.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