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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秣陵血谏


四月初九,戴渊的死讯传到雍丘。

信使带来的消息很简单:朱雀桥血战三日,戴渊力竭被擒。王敦在石头城外将其斩首,悬首示众。一同被杀的还有尚书左仆射周顗,丹阳尹刘隗逃亡后下落不明。

传讯的士兵说到“悬首示众”四字时,声音发颤。堂中诸将皆默然。

祖约闭上眼,许久才道:“戴渊……终究还是愚忠到底。”

“是尽忠。”韩潜纠正道。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南方建康方向,躬身三揖。

堂中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随礼。无论曾有多少嫌隙,对一个死守气节、以身殉国之人,这份敬意是应有的。

礼毕,韩潜回座,面色已恢复平静:“戴将军殉国,江北无主。北伐军接管防务之事,需加快进行。”

“王敦那边……”陈嵩迟疑,“他刚掌大权,会否对我们用兵?”

“暂时不会。”韩潜分析道,“王敦诛杀戴渊、周顗,已得罪江南士族。他需要时间巩固权位,安抚人心。此时北伐军若不去招惹他,他不会主动北上。”

他顿了顿:“但他一定会派人来‘宣抚’。我们要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亲兵急报:“将军,桓宣使者到了!”

来得正好。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传令接见。

使者是桓宣的侄子桓戎,三十出头,精明干练。他呈上桓宣的亲笔信,信中先哀悼戴渊之死,继而表示谯城愿与雍丘结盟,共同保境安民。但有一个条件,北伐军需保证,不主动攻击王敦控制的地盘,以免将战火引向江北。

“家叔的意思是,”桓戎补充道,“乱世求生,首重稳妥。王敦势大,不宜正面为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北伐军若想与谯城结盟,就不能招惹王敦。

祖约脸色沉了下来:“若王敦来攻呢?难道我们引颈就戮?”

“自当抵抗。”桓戎从容道,“但不主动攻击,是底线。家叔需要这个承诺,才能说服谯城其他家族。”

韩潜沉思片刻,缓缓道:“可以。北伐军现下首要任务是巩固江北、联络北岸,无意南下与王敦争锋。烦请回禀桓公,韩某在此承诺,王敦若不犯我,我绝不犯他。”

“有将军此言,家叔安心矣。”桓戎行礼,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北岸七家坞堡的回应。三家愿与北伐军互市,两家愿暗中提供粮草,还有两家……态度暧昧,尚在观望。”

“已属不易。”韩潜接过帛书,“请转告桓公,北伐军感念其相助之情。第一批盐铁布匹,三日内便会运往谯城。”

使者满意离去。

堂中,祖约忍不住道:“韩潜,你真要受这约束?王敦狼子野心,迟早会北犯。到时候我们被动挨打……”

“这是权宜之计。”韩潜打断他,“桓宣要的是安稳,我们给他安稳。至于王敦,他若真来,承诺自然作废。乱世之中,诺言是活人讲的,不是死人守的。”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诸将都明白,这是生存之道。

议事散去后,韩潜独自走向内院。祖昭的伤已好了大半,这几日开始下床走动。韩潜每日会抽空教他认些字,讲些简单的兵法。

今日走进院子时,看见祖昭正坐在石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简略的江淮地形图,雍丘、谯城、合肥、建康的位置大致不错。

“公子画的?”韩潜有些惊讶。

祖昭抬头,小脸认真:“嗯。听陈叔他们议事,记下的。”

四岁孩子有这般记忆力,已属罕见。韩潜蹲下身,指着图上的建康:“这里,戴渊将军战死了。”

祖昭小手一顿。他放下树枝,小声问:“是王敦杀的吗?”

“是。”

“那王敦接下来会做什么?”祖昭又问。这不是孩童该关心的问题,但他问得自然。

韩潜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他会杀很多人,立威。然后回武昌,遥控朝政。朝廷……会妥协。”

“就像父亲当初那样吗?”祖昭忽然说,“朝廷妥协,北伐中止。”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低头,用树枝继续画着,“他说朝廷怕武将坐大,宁可与胡虏妥协,也要压制北伐。王敦是武将,打赢了,朝廷还是会怕他,但暂时没办法,只能妥协。”

这话简单,却直指要害。韩潜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真的继承了祖逖那份对时局的敏锐。

“公子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他忍不住问,随即又觉不妥,怎能问一个四岁孩童军国大事。

但祖昭认真地想了想,说:“父亲还写过,乱世之中,小势力要想生存,得‘广积粮,缓称王,多交朋友,少树敌人’。”

这十四个字,韩潜当然知道。但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复述出来,依旧让人心惊。

“所以我们要多交朋友。”祖昭指着地上的图,“谯城的桓伯伯是朋友,北岸的坞堡也是朋友。王敦……暂时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我们要让自己变强,强到别人不敢来打我们。”

孩子的话语稚嫩,道理却通透。

韩潜沉默良久,伸手摸摸他的头:“公子说得对。我们要变强。”

当夜,韩潜召集核心将领,宣布了几项决策。

第一,正式与谯城桓氏结盟,互市互助,但军政各自独立。

第二,加快北岸坞堡的联络工作,以盐铁布匹换粮食皮毛,建立稳定的补给线。

第三,在雍丘、陈留、谯城三地推行屯田制,凡参军者及其家眷,分给田地,三年免征赋税。

第四,设立“讲武堂”,选拔军中年轻聪慧者,教授兵法战阵。第一期学员二十人,祖昭破例旁听。

“将军,公子才四岁……”陈嵩忍不住道。

“旁听,不是正式学。”韩潜解释,“让他耳濡目染。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番对话:“这孩子,或许真能听懂些什么。”

命令一道道传下,北伐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朝着一个新的方向运转。

七日后,王敦的使者果然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姓钱,自称丞相府参军。态度倨傲,入城时要求北伐军将士跪迎“丞相钧旨”。

守门校尉没理他,只按寻常礼节引至刺史府。

钱参军大为不满,入堂后便高声道:“丞相有令:江北各军,需重新造册,听候调遣。韩潜将军擅调兵马、违抗前令,本应问罪。然丞相宽宏,念尔等守土有功,特准戴罪立功。着即日赴建康谒见,听候发落。”

堂中一片死寂。

祖约冷笑:“戴罪立功?好大的恩典。戴渊将军刚死,王敦就要来收编我们了?”

钱参军脸色一变:“祖将军慎言!戴渊附逆,死有余辜!丞相乃奉天子诏,整顿朝纲,尔等莫要自误!”

“天子诏?”韩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钱参军可否出示诏书?”

“这……诏书在丞相府,尔等去建康自然得见。”

“那就是没有。”韩潜起身,走到钱参军面前,“王敦诛杀大臣,掌控朝堂,这是事实。他要收编江北各军,也是事实。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伐军是车骑将军所创,八年来守的是晋室山河,护的是江北百姓。我们听的是朝廷正令,不是哪一位‘丞相’的私命。钱参军请回吧,告诉王敦:北伐军愿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堂之争。但若有人想吞并我们,那就战场上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钱参军气得浑身发抖:“韩潜!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自保。”韩潜挥手,“送客。”

两名亲兵上前,将骂不绝口的钱参军“请”出府去。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既觉痛快,又感担忧。

“将军,这是彻底与王敦撕破脸了。”陈嵩低声道。

“迟早的事。”韩潜坐回主位,“王敦要的是绝对服从,我们要的是自主生存。这两者,无法共存。”

他环视众人:“从今日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王敦若敢北上,我们就让他知道,北伐军的刀,还没钝。”

“谨遵将令!”

命令传下,雍丘城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但这一次,士卒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那就战吧。

当夜,韩潜又去看了祖昭。

孩子已经睡下,小手还握着一卷简易的兵书。那是韩潜亲手抄写的《孙子兵法》开篇,字很大,配了简单的图。

韩潜为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祖昭忽然醒了。

“韩叔。”他揉着眼睛,“要打仗了吗?”

“可能。”韩潜坐下,“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摇头:“有韩叔在,不怕。”

这话让韩潜心头一暖。他摸摸孩子的头:“好好睡吧。无论发生什么,韩叔都会守好雍丘,守好你。”

祖昭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韩潜转身时,听见他小声说:

“父亲说过,打仗不光是拼命,还要用脑子。韩叔……多用用脑子。”

韩潜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祖昭已经真的睡着了,小脸安宁。

但那句话,却在他心中久久回荡。

是啊,要用脑子。

这乱世如棋局,每一步都需深思。

而北伐军要走的路,还很长。

窗外,月色如水。

江北的春天,就要过去了。

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南方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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