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汾水决堤
七月末,河东的战局突然生变。
不是石勒或刘曜哪一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而是一场暴雨改变了战场。汾水上游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冲垮了石勒在河岸扎营的两座营寨。数千士卒被洪水卷走,辎重损失不计其数。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与祖约核对秋收前的粮草数目。斥候冲进堂中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汾水决堤?”祖约猛地起身,“天助我也!石勒这次损失惨重!”
韩潜却皱眉:“是自然洪水,还是……”
“刘曜派人掘了上游堤坝。”斥候补充道,“石勒军中有我们的细作传回消息,说是刘曜麾下一员将领献策,趁夜带五百死士冒雨掘堤。”
好狠的手段。掘堤放水,不分敌我,连两岸百姓一并遭殃。但这确是乱世中最直接有效的战术。
“石勒现在何处?”韩潜问。
“已退至汾水以北二十里处的高地扎营。但士气低落,军中已有怨言—为何不早做防备,为何粮草迟迟不到。”
最后这句话让韩潜眼睛一亮。陈嵩的袭粮队起作用了。
“传令陈嵩,”他当即道,“加大袭扰力度。石勒新败,必然急着从后方调运粮草补充。这时候截他一波,胜过往日十波。”
命令通过信鸽和快马传出。北伐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偏院里,祖昭正趴在窗台上看雨。
这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已连下三日。院中积水没过了石阶,墙角那窝燕子的巢也被打湿了一半,两只燕子焦急地飞来飞去,试图修补。
祖昭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记载:某年黄河大水,祖逖率军助百姓修堤,三日三夜不离河岸。事后百姓赠“万民伞”,祖逖却叹:“治水如治军,防患于未然。待水至再治,已晚矣。”
防患于未然。
他忽然跳下窗台,跑到沙盘边,盯着代表汾水的那条细沟。用小手指量了量从蒲坂到雍丘的距离,又看了看黄河北岸几个坞堡的位置。
老仆进来送饭时,看见祖昭对着沙盘发呆,忍不住问:“公子又想什么呢?”
“伯伯,”祖昭仰起脸,“如果胡人在北边打败了,会不会有很多人往南逃?”
老仆一愣:“这……或许会吧。打仗嘛,百姓总是遭殃。”
“那他们往哪里逃呢?”祖昭继续问,“往西是刘曜的地盘,往东是石勒的地盘,往北是草原……只能往南,过黄河。”
老仆被问住了。他一个仆役,哪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祖昭却自己回答:“往南过黄河,最近的渡口在白马津、延津。如果……如果我们派人在那里接应,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自言自语。但老仆听懂了大概:公子这是在为北伐军谋划收拢流民。
四岁孩童想这些,未免太早。但老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祖逖将军的血脉,或许真是天生的将种。
当日下午,韩潜来看祖昭。这几日战事紧张,他已三天没来教字了。
“公子这几日可好?”韩潜温声问。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韩叔累么?”祖昭反问,小手拉了拉韩潜的衣袖。
韩潜笑了:“有点累。但看到公子,就不累了。”
祖昭从怀里掏出那块祖约赠的玉佩,递到韩潜手里:“韩叔拿着。父亲说过,玉能安神。”
韩潜握着温润的玉佩,心中一暖。他蹲下身,平视祖昭:“公子最近又在想什么大事了?”
祖昭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韩叔,北边打仗,是不是会有很多人逃难?”
“会。”韩潜点头,“战火一起,百姓流离。这是最苦的事。”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祖昭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过,民心如土,得民心者得根基。如果我们帮助逃难的百姓,他们就会记得我们的好。”
这话让韩潜心中一震。他看着祖昭,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对他谆谆教诲的祖逖。
“公子说得对。”韩潜缓缓道,“北伐军这些年能在雍丘立足,靠的不仅是刀枪,更是民心。当年车骑将军助百姓修屋、分田、抗胡,这才有了八年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雨幕:“石勒与刘曜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有大量百姓南逃。我们若能在黄河南岸接应安置,不仅能收拢人心,更能充实人口,有人,才有兵源,才有劳力。”
这是一个长远的谋划。但韩潜知道,这谋划值得做。
“公子又给韩叔出了个好主意。”他回头笑道。
祖昭却摇头:“不是我出的主意,是父亲早就想过的。他说过,北伐不光是打仗,更是收拢人心,重建家园。”
这话再次触动了韩潜。他深深看了祖昭一眼,没再说什么。
八月上旬,河东战事迎来了转折。
石勒在汾水败退后,并未一蹶不振。这位从奴隶到帝王的枭雄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一面收拢溃兵,一面急令后方加快粮草运输,甚至亲自带骑兵巡视营地,鼓舞士气。
而刘曜这边,掘堤虽得一时之利,却失了道义。汾水两岸百姓死伤数千,流言开始在前赵军中传播,这样不择手段的君主,值得效忠吗?
更关键的是,刘曜军中粮草也开始告急。关中虽富,但长途运输损耗巨大,加上石勒派出的袭粮队也袭击前赵的粮队,导致前线供应日益紧张。
两家陷入了消耗战,这正是韩潜最想看到的局面。
雍丘城中,北伐军开始实施祖昭无意中启发的“收拢流民”计划。
韩潜派了三队人马,分别前往白马津、延津、孟津三个黄河南岸主要渡口。每队五十人,带着帐篷、锅具、少量粮食。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在渡口设立临时营地,收容从北岸逃来的难民。
起初难民不敢靠近,以为是官兵抓丁。但当他们看见营中升起“祖”字旗,听见士卒用北方乡音呼喊“乡亲们莫怕,这里有粥有住处”,渐渐有人试探着靠近。
一碗热粥,一块干饼,一句乡音问候。
乱世之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短短十日,三个渡口营地收容了三千余难民。他们中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要么被抓丁,要么死在战乱中。
韩潜下令:愿留者,编入屯田户,分给荒地、种子、农具;愿去者,发给三日干粮,指明南下路线。
八成的人选择留下。
这些人将成为北伐军新的根基。
八月中,陈嵩的袭粮队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战果。
他们伏击了一支从襄国运往河东的后赵粮队,车队长达三里,粮车五百余辆,护兵千人。陈嵩没有硬拼,而是趁夜在上游河道投毒,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畜腹泻的草药。
次日清晨,后赵军士饮用了被污染的河水,大半上吐下泻,无力作战。袭粮队趁机突袭,烧毁粮车三百余辆,余下的也被溃兵哄抢一空。
消息传回襄国,石勒震怒,连斩了三名负责粮道的将领。但他无法分兵回剿,刘曜的攻势又加强了。
河东战场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双方在汾水北岸的丘陵地带反复拉锯,每日死伤数以千计。石勒的兵力优势逐渐显现,但刘曜的关中兵骁勇善战,寸土不让。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而雍丘城中,北伐军正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默默壮大。
讲武堂的第二期学员已增至五十人,其中有十人是北岸坞堡送来的子弟。屯田的麦苗长势良好,秋收在望。三个渡口营地每日仍在接收难民,雍丘的人口悄悄突破了两万。
更让韩潜欣慰的是,祖昭的“早慧”似乎并未引起外界的过多注意。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仍是个安静、懂事、偶尔会说些聪明话的孩童。
只有韩潜自己知道,这个孩子的“偶尔”,往往能点醒他思考多时的迷局。
这日傍晚,韩潜与祖约在城头巡视。夕阳西下,将汴水染成一片金黄。
“韩潜,”祖约忽然道,“我有时觉得,昭儿那孩子……太像兄长了。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韩潜没接话。他看着远方,许久才说:“无论他像谁,他都是祖昭,是车骑将军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们要做的,是护他平安长大,让他将来能选择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祖约苦笑,“这乱世,哪有那么多选择。”
“总比没有强。”韩潜转身,走下城楼。
在他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星辰渐现。
河东的烽烟还在燃烧,但雍丘的灯火,已在这乱世中稳稳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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