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泰山暗流
八月廿三,河东战局终于明朗。
石勒在汾水北岸发动总攻,投入全部预备队,以伤亡两万的代价,击溃了刘曜的中军。前赵大军溃退五十里,丢盔弃甲,辎重尽失。刘曜本人率残部逃回长安,闭门不出。
后赵惨胜,但终究是胜了。
消息传到雍丘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屯田兵。这些士兵半农半兵,衣甲不整,但眼神中有一种饱经离乱后的坚毅。他们大多是这几个月从北岸逃来的难民,家园毁于战火,亲人死于胡虏,心中憋着一股复仇的火。
“石勒赢了。”祖约匆匆走来,脸色凝重,“虽然伤亡惨重,但关中门户已开。待他休整完毕,下一个目标……”
“不是我们。”韩潜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操练的士卒身上,“至少暂时不是。”
“何以见得?”
“石勒虽胜,但八万大军折损近半,粮草消耗殆尽。他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更需要防备刘曜反扑。”韩潜转身,“反倒是另一个方向,更值得我们关注。”
他指向地图东边:“泰山,徐龛。”
祖约皱眉:“徐龛?那个反复小人?”
徐龛,晋兖州刺史,镇守泰山一带。此人首鼠两端,先叛晋投赵,受石勒封为兖州刺史;后又暗中与建康联络,称先前是“诈降”。石勒恼怒,几次遣使责问,徐龛皆敷衍推诿。
“正是这个反复小人。”韩潜手指敲在地图上的泰山位置,“石勒已对他失去耐心。我收到消息,石勒已秘密调集兵马,准备讨伐徐龛。”
“那与我们何干?”
“泰山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要冲。”韩潜目光锐利,“徐龛若灭,石勒的势力将直接威胁到江淮。届时王敦必不会坐视,南北大战一触即发。而我们—”
他顿了顿:“正卡在这条线上。”
雍丘在开封东南,西距洛阳、东距泰山皆三百余里。无论石勒南侵还是王敦北讨,北伐军都将首当其冲。
“那我们该如何?”祖约问。
“两件事。”韩潜沉声道,“第一,加强战备,城墙再增高三尺,护城河拓宽。第二,派使者去泰山。”
“去泰山?见徐龛?”
“对。”韩潜点头,“不必提结盟,只说要买马。泰山产好马,这是事实。借买马之名,探探徐龛的虚实,也让他知道,北伐军还在北面,或许能帮他分担些压力。”
这是阳谋。徐龛不傻,自然明白北伐军的用意。但多一个潜在的盟友,总比孤军奋战强。
祖约思索片刻,点头:“可行。派谁去?”
“陈嵩。”韩潜道,“他熟悉河北地形,胆大心细,适合这趟差事。”
同一日,偏院里,祖昭正对着沙盘发呆。
沙盘已不再是简易的雍丘周边,韩潜让人做了个更大的,涵盖黄河中下游主要城池。祖昭用小木块标出了襄国、长安、建康、雍丘,还有……泰山。
老仆端着饭食进来,见他盯着泰山那块木头发愣,忍不住问:“公子又看出什么了?”
“泰山……”祖昭小声说,“要打仗了。”
老仆一惊:“公子怎么知道?”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习惯性地用这个理由,“说徐龛反复无常,终究难逃一死。石勒不会容忍他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祖逖的手札里确实提过徐龛,但只寥寥数语,远不及祖昭知道的详细。在他的记忆中,或者说,那份穿越千年带来的历史知识里,徐龛将在不久后被石勒讨伐,兵败身亡。
可这些,他不能说。
“公子,”老仆压低声音,“这些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我知道。”祖昭点头,“只跟伯伯说。”
但他心里却在想:怎么才能让韩叔知道呢?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提醒韩叔注意泰山方向?
四岁的孩子,还想不到完美的办法。他只能等待机会。
三日后,陈嵩启程前往泰山。
随行的有二十精兵,扮作马贩,带着盐铁布匹作为货品。韩潜亲自送到城门外,临行叮嘱:“此去不为结盟,只为观势。徐龛若问起北伐军近况,据实相告即可,我们刚击退桃豹,正在休整。不必夸大,也不必自贬。”
“末将明白。”陈嵩抱拳,“定不负将军所托。”
车队向东而行,经陈留、济阴,十日后抵达泰山郡治奉高城。
奉高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徐龛的刺史府设在半山腰,府门森严,守卫皆是剽悍之辈。陈嵩递上拜帖,称“雍丘马商求见”,附赠盐十石、铁五车。
礼重,门好进。当日午后,陈嵩便被引入府中。
徐龛年约五十,身材矮胖,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富家翁。他端坐主位,眯眼打量陈嵩:“雍丘来的?韩潜将军可好?”
“托徐使君福,韩将军安好。”陈嵩行礼,“此番前来,是想购置良马百匹,以供军用。”
“百匹?”徐龛笑了,“韩将军胃口不小。不过……雍丘与泰山,相隔数百里,这马,怎么运回去?”
“走小路,绕行。”陈嵩从容道。
徐龛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问:“陈将军,你说实话,韩潜派你来,真只为买马?”
陈嵩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他挺直腰板,正色道:“使君明鉴。韩将军确实需要马匹,但更想与使君交个朋友。如今北面石勒势大,南面王跋扈,你我皆为汉臣,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汉臣?”徐龛笑容玩味,“老夫这个汉臣,在石勒那里挂着刺史衔,在建康那里背着叛将名。倒是韩将军,堂堂正正,拥兵江北,连王敦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话里有刺,也有试探。
陈嵩不卑不亢:“使君说笑了。北伐军不过是乱世求生,守着祖车骑留下的基业,保一方百姓平安。比不得使君坐镇泰山,连接南北,举足轻重。”
捧人,谁不会。
徐龛果然受用,笑容真诚了几分。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陈将军,老夫也不瞒你。石勒已遣使三次,催老夫去襄国‘述职’。前两次老夫称病推脱,第三次……怕是推不掉了。”
“使君之意是?”
“老夫若去,必死无疑。”徐龛眼中闪过狠色,“若不去,石勒必发兵来攻。泰山虽险,但兵力不过万余,难敌石勒铁骑。”
陈嵩心中了然。徐龛这是在求援,或者说,在寻找退路。
“使君需要北伐军做什么?”
“不需要你们出兵。”徐龛摇头,“只需在雍丘弄出些动静,让石勒觉得你们有北上之意,牵制他部分兵力。如此,老夫或可多撑些时日。”
这是交换:北伐军佯动,为徐龛争取时间;徐龛卖给北伐军马匹,并保持友好。
“此事……”陈嵩迟疑,“需禀报韩将军定夺。”
“自然。”徐龛点头,“但请转告韩将军,时间不等人。石勒的兵马,最迟九月就会动。”
九月初三,陈嵩返回雍丘,带回百匹良马,以及徐龛的请求。
韩潜听完禀报,沉思良久。
“将军,徐龛这是想让我们当挡箭牌。”祖约直言,“石勒若真发兵泰山,我们佯动牵制,万一弄假成真……”
“但百匹良马,确是急需。”韩潜道,“我们的骑兵太少,面对后赵铁骑,总处于劣势。有了这批马,至少能练出五百骑。”
“那徐龛的请求……”
“答应。”韩潜拍板,“但不白答应。告诉徐龛,北伐军可以佯动,但他必须再提供两百套骑兵甲胄。此外,泰山与雍丘之间,要建立一条秘密信路,互通消息。”
这是加码,也是绑得更紧。
陈嵩领命,正要退下,韩潜又叫住他:“还有一事。你这次去泰山,可曾注意徐龛军中的士气、城防的布置?”
“注意到了。”陈嵩回禀,“徐龛军中多有怨言,说主帅反复,不知为谁而战。城防倒是坚固,但……守城之心不坚,再坚固的城墙也无用。”
韩潜点头。这与他判断一致:徐龛已失人心,败亡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还帮他?”祖约不解。
“不是帮他,是利用他。”韩潜走到地图前,“徐龛多撑一日,石勒就晚一日南下。我们就能多一日准备。况且—”
他手指点在泰山上:“徐龛若败,泰山必乱。届时溃兵、流民、粮草器械……都是我们可以接收的‘遗产’。”
这话现实得近乎冷酷。但乱世之中,慈悲不能当饭吃。
祖约不再反对。
偏院里,祖昭从陈嵩与韩潜的对话片段中,拼凑出了泰山之行的结果。
他知道徐龛的命运,必败,必死。但他不知道,韩潜的谋划能否为北伐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能否在徐龛败亡后捞到好处。
这日韩潜来教字时,祖昭忽然问:“韩叔,如果……如果有一个人,注定要失败,我们还要帮他吗?”
韩潜一愣:“公子为何这么问?”
“父亲的手札里写过。”祖昭垂下眼帘,“说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有些忙,明知无用,也要帮。这叫……道义。”
韩潜看着孩子,心中泛起波澜。他想起徐龛,想起那个反复小人。帮徐龛,有道义吗?没有,只有利益。
但这话不能对孩子说。
“公子,”韩潜温声道,“你父亲说得对,有些事要讲道义。但也要看情况。如果帮一个人,会让更多人受害,那就要权衡。”
“那徐龛呢?”祖昭抬头,“帮他,会让更多人受害吗?”
韩潜浑身一震。他看着祖昭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是真知道。
“公子,”他低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祖昭咬住嘴唇,许久,才小声说:“父亲的手札里……写了很多。我看了很多遍,有些记住了,有些没记住。但我知道……徐龛会败,很快。”
这话已近乎明示。
韩潜深吸一口气,握住祖昭的小手:“公子,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祖昭点头,“我只跟韩叔说。”
“好。”韩潜摸摸他的头,“韩叔也记住公子的话。我们会小心应对。”
他起身离开,心中却翻江倒海。
祖昭的“早慧”,已超出了寻常孩童的范畴。那些“父亲手札”的解释,越来越牵强。
但这孩子是北伐军的希望,是祖逖的血脉。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韩潜都要护他周全。
窗外,秋风渐起。
泰山的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
而北伐军,已站在了浪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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