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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粮袋换命


硬饼在怀里硌着肋骨。

三块,两块完整,一块掰开的还剩半块。凌烬靠着墙坐,没动。铁枷卸了,锁链堆在脚边,像条死蛇。牢房里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囚犯咽口水的声音——很响,咕咚一声,接着又是咕咚一声。

凌烬没抬眼。

他知道谁在咽口水。左边牢房那个断腕的死了,换了个新来的,瘦得像根柴,眼眶深陷,眼珠子在黑暗里发亮,盯着他怀里。右边牢房是驼背老头,今天老头运气好,只受了轻伤,但也只分到一块饼。老头在啃饼,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三十下,像在嚼命。

凌烬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完整的硬饼。

掰开,一半塞回怀里,一半拿在手里。他没吃,就握着,让饼的冷硬硌着掌心。然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牢房。

对面关了五个人,原本六个,今天死了一个。剩下五个挤在一起,像一堆冻僵的兽。中间那个是头儿,叫老刀,脸上有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右嘴角,把嘴唇都扯歪了。老刀也在看他,不,是看他手里的饼。

“新来的。”老刀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饼不少啊。”

凌烬没应。

“杀了三头熊,对吧?”老刀继续说,歪嘴咧开,露出黄黑的牙,“我看见了,在坡上。箭法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凌烬问,声音很平。

“可惜明天还得死。”老刀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饼,“饼吃不完,分点?”

牢房里更静了。

其他囚犯都停住动作,看过来。空气里有东西在绷紧,像弓弦拉到极限。凌烬垂下眼,看手里的饼。饼是黑的,表面粗糙,在昏暗里像块石头。

“不分。”他说。

老刀笑了,笑得很慢,像在撕开什么。“不分也行。”他说,“明天你死了,饼还是我们的。”

凌烬抬眼,看着老刀。老刀也看着他,眼珠子浑浊,但深处有光,是饿出来的光。那种光凌烬见过,在雪原狼眼睛里见过,在铁脊熊眼睛里也见过。

是饥饿,是贪婪,是想活。

“我不死。”凌烬说。

“由不得你。”老刀说,伸手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是截骨头,人的指骨,磨尖了,在黑暗里泛着白。“这牢里,我说了算。饼,水,命,都我说了算。”

凌烬没说话。他低头,把手里那半块饼一点点掰碎,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然后捡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

很慢,很用力,像在嚼石头。碎渣刮着喉咙,他咽下去,又捡起一块。

老刀盯着他,脸上的笑没了。歪嘴抿成一条线,刀疤在昏暗里发红,像要裂开。其他囚犯也盯着,眼珠子都不转。

凌烬吃到第三块时,老刀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慢慢站起来,走到栅栏边,双手抓住铁栏。他比凌烬高半头,肩膀很宽,脖子粗,喉结在皮下来回滚动。“新来的,”他说,声音压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饼,分一半,以后在牢里我罩你。”

凌烬停了动作,抬头看他。

“不分呢?”

“不分,”老刀一字一顿,“你现在就得死。”

凌烬放下手里的饼渣,拍了拍手,碎屑掉在地上。他站起来,铁枷还堆在脚边,他没戴。牢房不大,三步就能走到栅栏边。他在老刀面前停下,隔着一道铁栏,看着对方的眼睛。

“来拿。”他说。

老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出声,像破风箱在拉。“有种。”他说,转身走回角落,坐下,闭上眼睛,“你会后悔的。”

凌烬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坐回墙角。他把剩下那半块饼掰开,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继续掰碎,慢慢吃。

牢房里重新响起咀嚼声,吞咽声,但比刚才更轻,更小心。像一群鼠在暗处分食。

凌烬吃完最后一点饼渣,舔了舔手指,把碎屑也舔干净。然后他躺下,侧身对着墙,右手握住了怀里的断箭。

左手那道疤在发烫。

他知道老刀不会罢休。在死牢里,饼是命,水是命,任何一点能让人活久些的东西,都是命。老刀要立威,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牢里他说了算。而他,一个新来的,杀了三头熊,得了三块饼,还不服管。

是最好的立威对象。

凌烬闭上眼,但没睡。耳朵竖着,听牢里的动静。呼吸声,翻身声,铁链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咳嗽。他从这些声音里分辨老刀的——老刀呼吸很沉,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数到第三百下时,声音停了。

凌烬睁开眼。

牢房里黑,只有墙上火把的光从栅栏外漏进来一点,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看见对面牢房有影子在动,很慢,贴着墙,像蛇在游。

是老刀。

老刀在往栅栏门摸。牢门是铁栅栏,用铁链锁着,但锁不紧,有半掌宽的空隙。成年男人的手伸不出去,但老刀手里有东西——那截磨尖的指骨。

凌烬看着老刀把手伸出栅栏,用指骨去够锁链。指骨很细,能伸进锁孔。老刀在撬锁,动作很轻,很慢,几乎没声音。

凌烬没动。

他等着。

锁开了,铁链滑落,哗啦一声轻响。老刀停住,等了三息,牢房里没其他动静,他才轻轻推开牢门,侧身挤出来。

他手里握着指骨,弓着腰,像头捕食的兽,朝凌烬这边摸过来。

凌烬的牢门也锁着,但老刀有钥匙——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买通了某个狱卒。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老刀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他站在门口,盯着墙角凌烬的背影,看了三息,然后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但踩在石地上,还是有细微的摩擦声。

五步,三步,一步。

老刀在凌烬身后停下,举起指骨,对准凌烬的后颈——那里是脊椎骨连接头颅的地方,刺进去,人瞬间就死,没声。

他刺下去。

凌烬在最后一刻翻身,左手抓住老刀握骨的手腕,右手从怀里抽出断箭,往上捅。

断箭的箭头磨平了,不锋利,但够硬。箭尖从老刀下颌刺进去,穿透舌根,捅进颅底。老刀浑身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滴在凌烬脸上。

热的,腥的。

凌烬握着箭杆的手腕一拧,又往前送了半寸。老刀四肢抽搐了一下,不动了。血从伤口涌出来,流进凌烬的衣领,黏糊糊的。

凌烬松开手,老刀的尸体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推开尸体,坐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他低头看老刀——老刀还睁着眼,眼珠子浑浊,映着火把的光,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

凌烬掰开老刀的手指,取出那截指骨。指骨磨得很尖,顶端发黑,不知沾过多少血。他擦干净,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朝对面牢房看。

对面五个囚犯都醒了,挤在栅栏后,瞪大眼睛看着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没人说话,没人动,像五尊石像。

凌烬走回去,在老刀尸体上摸。摸出半块硬饼,用脏布包着;摸出一个小皮囊,晃了晃,有水声;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刀刃有缺口,但能用。

他把东西收好,坐回墙角,开始处理尸体。

很麻烦,但不处理不行。狱卒早上发现尸体,会查,查出来是他杀的,虽然死牢里杀人常见,但老刀是这牢里的头儿,杀了他,麻烦不会小。

凌烬把老刀的尸体拖到墙角,跟自己换了个位置——他睡到老刀原来躺的地方,让老刀躺在他刚才的位置。然后他用短刀割开老刀的手腕,把血涂在自己刚才躺的地方,又抓了把干草盖住。

做完这些,他把短刀在老刀身上擦干净,塞回怀里。然后躺下,侧身对着墙,闭眼。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牢房里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对面五个囚犯看着,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驼背老头在隔壁牢房翻了个身,脸朝里,像在睡觉。

凌烬握着断箭,等。

等天亮,等狱卒来,等这场戏演完。

天快亮时,狱卒来了。不是平时那个,是个生面孔,提着灯笼,挨个牢房查看。走到凌烬这边时,狱卒停住,灯笼举高,往里照。

“老刀呢?”狱卒问,声音粗哑。

凌烬没动,脸朝着墙。

狱卒又喊了一声,用脚踢栅栏。凌烬这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像刚睡醒。“老刀?”他声音含糊,“不知道,昨晚还在。”

狱卒举灯笼照了照,看见墙角那摊血,和血里露出的半只手。他骂了句脏话,打开牢门走进来,用脚踢了踢尸体。

“死了。”狱卒说,蹲下查看伤口。伤口在下颌,血已经凝固了,发黑。“怎么死的?”

凌烬摇头。

狱卒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看对面牢房。对面五个囚犯都低着头,没人说话。狱卒站起身,拍拍手:“拖出去喂兽。”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两个杂役进来,用破草席把尸体一卷,拖走了。血在地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从墙角一直拖到牢门外。

狱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凌烬一眼。“你,”他说,“以后小心点。”

说完走了。

牢门重新锁上。凌烬躺回去,闭上眼睛。左手那道疤还在发烫,他握了握拳,热度没散。

对面牢房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饼……”是那个最瘦的囚犯,眼珠子在昏暗里发亮,“老刀的饼,在你那儿吧?”

凌烬没应。

“分点。”那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乞求,“我三天没吃了,就喝过两口水。分我一口,就一口。”

凌烬还是没动。

“不分也行,”那人声音变了,变冷,“我去告发。告发你杀了老刀,狱卒刚没细查,我去说,他们肯定信。”

凌烬睁开眼,看向对面。

那瘦子趴在栅栏上,脸挤在铁栏间,变形了,像鬼。“给我饼,”他说,“不然你死。”

凌烬看了他三息,然后从怀里摸出老刀那半块饼,掰下一小块,扔过去。饼块穿过栅栏空隙,掉在对面牢房地面上。瘦子扑过去捡,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水……”他伸着手,“水……”

凌烬没理,躺回去,闭眼。

瘦子在对面哭,声音很低,像受伤的兽。哭了一会儿,不哭了,开始咳,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

驼背老头在隔壁叹了口气。

“小子,”老头说,声音沙哑,“你惹麻烦了。”

凌烬没应。

“那瘦子叫六指,右手有六根手指。”老头继续说,“他是个疯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给他饼,他明天还会要。你不给,他就去告。给了,他吃完了还会要。”

“那就杀了他。”凌烬说,声音很平。

老头不说话了。

凌烬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很冷,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他握紧怀里的断箭,箭杆上的裂缝硌着手心。

杀了一个,还有第二个。分了饼,还有水。在这牢里,活着就是罪,有饼有水,更是罪加一等。

但得活。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数。数自己的呼吸,数心跳,数左手疤发烫的次数。数到一千时,天亮了,铁靴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箭奴七十三!”

凌烬起身,戴上铁枷,走出牢门。今天押送的还是那个刀疤脸小队长,看见他,咧了咧嘴。

“还活着?”刀疤脸说,把号牌扔过来。

凌烬接住,塞进怀里。

队伍往外走。路过对面牢房时,凌烬瞥了一眼。那个叫六指的瘦子趴在栅栏上,眼珠子跟着他转,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是“饼”。

凌烬转回头,跟着队伍走出死牢。外面天阴,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刮。

他握了握怀里的断箭,箭杆冰凉。

今天秦昊要来看。

来看他死,还是看他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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