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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箭穿喉


裂弓第三天,弦断了。

崩的一声,不响,像撕开一块烂布。凌烬手一空,弓臂从中间断开,两截木头耷拉着,只靠缠着的兽筋连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断弓扔在雪地里。

“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旁边几个箭奴看过来,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同情,是等着看戏的兴奋。凌烬没理,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箭,握在手里。断箭冰凉,但握着踏实。他转身往坡下走,铁枷在胸前晃荡,砸得锁骨生疼。

“喂。”

有人叫他。是那个驼背老头——昨天没死,胸口的伤用破布条缠着,渗着黄水。老头走过来,脚步很慢,像踩在刀刃上。

“弓坏了?”老头问,声音嘶哑。

凌烬点头。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半口黑牙。“那你有意思了。”他说,“明天,要么用手撕,要么等死。”

凌烬没说话,继续走。老头在背后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风太大,把声音撕碎了。

回到死牢,天已经黑透。牢里比外面还冷,湿气渗进骨头缝,像有虫子在啃。凌烬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硬饼,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嚼。另半块藏进贴身口袋——得省着,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

旁边牢房那个断腕的囚犯死了。

尸体还在,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结着冰霜。狱卒没来收尸,可能要等明天一起拖出去。凌烬看了尸体一眼,转开头,盯着栅栏外的火光。

火把在墙上插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凌烬盯着影子看了很久,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没有弦,没有箭,只有空气在指间流过。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描摹弓的形状——弓臂的弧度,弦的张力,箭离弦时的震颤。一遍,两遍,直到虎口发热,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茧,老茧叠新茧,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左手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道刻进肉里的印记。

他突然想起八岁那年,老兵死前说的话。

“你左手的疤,是天生的?”

是。

“那你这辈子,要么死在箭下,要么……死在箭下。”

凌烬握了握拳,疤周围的皮肤绷紧,微微发烫。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截断箭,借着火光看。

箭杆上的裂缝更深了,从中间一直延伸到箭尾。箭头磨平的地方在火光照映下泛着冷光,像兽的牙齿。

能用多久?

不知道。

他收起伏羲箭,翻身侧躺,脸对着墙壁。石墙冰凉,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他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活,活着需要力气。

梦里没有箭,只有一片白。雪原,无边无际的雪原,他在雪里走,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有人在后面追,看不清脸,只能听见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心跳。

他跑,跑不动,雪太深。低头看,发现自己没穿鞋,脚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骨头。他跪下去,用手刨雪,刨出一个坑,坑里躺着一把弓。

弓是完整的,杉木的,弦是新的。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弓臂——

醒了。

牢门外有光,是狱卒提着灯笼在走。凌烬坐起来,抹了把脸,脸上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刺骨地凉。他喘了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冰渣。

天还没亮。

但牢里的囚犯都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咳嗽声,**声,铁链摩擦声,混在一起,像垂死兽的巢穴。凌烬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伤口结了痂,一动就裂开,血渗出来,但不多。

他等。

等铁靴声,等钥匙串的哗啦声,等那句“箭奴七十三”。但今天先来的不是狱卒,是另一个声音。

“凌烬。”

很低,很沉,从栅栏外飘进来。凌烬转头,看见一个影子立在牢门外——不是狱卒,那人没穿甲,披着件破旧的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凌烬没动。

“你弓坏了。”那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凌烬还是没说话。

那人从斗篷下伸出手,手里握着样东西。光线太暗,凌烬眯起眼,才看清是张弓——不是杉木的,是铁木的,弓臂乌黑,弦是兽筋拧的,在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

“给你。”那人说,把弓从栅栏缝隙塞进来。

弓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凌烬没捡,他盯着那人看。帽檐下只能看见半张脸,皮肤粗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个老兵。

“为什么?”凌烬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杀了四头。”他说,“用的是把破弓。”

“所以?”

“所以你能活。”那人说,转身要走,又停住,“弓是借你的,坏了要还。箭自己想办法。”

说完真的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烬盯着地上的弓,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弓很沉,比之前那把重一倍不止。他试了试弦,拉力很强,拉到满弓要五十斤力。弓臂上没裂缝,没修补的痕迹,是张好弓。

好到不该出现在死牢里。

他握紧弓,指尖摩挲着弓臂上的纹理——是手工磨的,很细致。突然,他摸到一处凹凸,凑到火光下一看,是刻痕。

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朝下。

凌烬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息。然后松开手,把弓背在肩上。

铁靴声来了。

“箭奴七十三!”

凌烬起身,走出牢门。今天押送的不是昨天那个小队长,换了个生面孔,脸上有刀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把整张脸劈成两半。刀疤脸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弓上停了停,没说话,扔过来号牌。

还是“箭奴七十三”。

队伍往外走。今天少了三个人,包括那个断腕的。凌烬走在中间,铁枷压在肩上,每一步都很沉。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指尖划过那个符号。

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谁刻的?

不知道。

出了北门,风比昨天还大,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像沙石。尸堆又高了,新的尸体盖在旧的上面,有些还没冻硬,软塌塌地叠着,像一堆烂肉。

凌烬站到坡顶。

铁木弓背在背上,沉甸甸的。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还是竹箭,但今天这十支箭的箭杆更直,翎毛更完整,像是特意挑过的。他搭箭,虚拉,感受弦的张力。

很强。

强到他拉到满弓时,手臂的肌肉都在抖。但稳,弓臂不晃,弦不颤,箭尖指哪儿是哪儿。

他放下弓,看向裂谷。

谷口还是黑的,但今天那里多了点东西——几具兽尸,冻硬了,堆在谷口当障碍。是城防军扔的,为了让兽群冲得慢点,给箭奴多点时间。

多残忍的仁慈。

号角响了。

呜——

声音比昨天更凄厉,拖得很长,在风里打转。裂谷里传来回应,不是狼嗥,是别的什么——低沉,浑浊,像滚雷。

凌烬握紧弓。

先出来的不是狼。

是熊。

铁脊熊,站起来比人高,肩背覆盖着厚厚的皮毛,毛色灰黑,脊骨上凸起一排骨刺,像锯齿。它出谷很慢,四足着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熊眼是红色的,在雪地的反光下像两团鬼火。

一头,两头,三头。

三头铁脊熊,并排着往上走。它们不跑,不急,像在散步。但那股压迫感,比十头狼还重。

凌烬左边那个箭奴先崩溃了。

是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没疤,皮肤白得吓人。他看见熊,手一抖,弓掉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墙上一箭射下来,钉在他后颈。他扑倒,手脚抽搐,血从嘴里涌出来,很快就不动了。

凌烬没看。

他盯着中间那头熊——最大,左眼有道疤,是旧伤。熊也在看他,红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在风雪里晃。

距离:七十步。

风:从左往右,很强,箭要往左偏一寸。

熊的速度:慢,但皮厚,箭要往眼眶、咽喉、或者骨刺的缝隙射。

凌烬深吸一口气,拉开弓。

铁木弓很沉,拉到满弓时,肩胛骨抵着铁枷,硌得生疼。但他没松,屏息,瞄准熊的右眼——左眼有疤,眼皮可能更厚,右眼是弱点。

放。

箭离弦。

啸声尖利,像裂帛。竹箭划破风雪,笔直地飞向熊头。熊在箭离弦的瞬间偏头,箭擦着它耳廓飞过,带起一蓬毛发。

没中。

凌烬没停,抽第二支箭。熊被激怒了,低吼一声,加速冲上来。六十步,五十步,巨大的身躯撞开雪堆,雪沫扬得像雾。

第二箭,瞄准咽喉。

放。

箭出,熊抬起前爪护喉,箭钉在爪心上,入肉三寸,但没穿透。熊痛吼,人立起来,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四十步。

凌烬抽第三支箭。这次他没瞄,等熊前爪落地的瞬间——那一瞬,胸口的白毛露出来,心脏的位置。

放。

箭从白毛正中飞进去,没柄。熊浑身一僵,然后往前扑倒,砸在雪地里,震得地面一颤。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染红一片雪。

死了。

凌烬没时间喘气。左右两头熊已经冲到三十步内,左边那头直扑过来,右边那头绕了个弧线,想从侧面扑。他抽箭,搭弦,先射左边。

箭中肩胛,但被骨刺挡住,弹开了。

二十步。

熊扑到面前,前爪扬起,爪尖是黑色的,带着倒钩,比狼爪大三倍。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弓身横扫,砸在熊鼻子上。

铁木弓很硬,砸得熊头一偏。但熊爪也落下来,拍在凌烬左肩。铁枷挡住大部分力道,但冲击力还是把他拍飞出去,人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停下时喉咙发甜,一口血涌上来,又咽下去。

他翻身坐起,熊已经冲到十步内,张着嘴,涎水混着血往下淌。凌烬摸箭壶,只剩三支箭。他抽出一支,搭弦,但来不及拉满——

熊已经扑到头顶。

阴影罩下来,带着腥风。凌烬往后仰,熊爪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躺在地上,看着熊的胸膛压下来,那丛白毛在眼前放大。

左手那道疤突然烫得像火烧。

时间变慢了。

熊的动作,风雪,自己的心跳,都慢下来。凌烬看见熊的咽喉在颤动,看见喉结的位置,看见皮毛下血管的搏动。他抬手,弓已经丢了,但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箭。

竹箭,箭头锈了。

他握箭的手腕一翻,箭尖朝上,在熊压下来的瞬间,往上捅。

噗。

很轻的声音,像刺穿一层皮。箭从熊的下颌刺进去,穿过舌头,捅进食道。熊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里喷出来,浇了凌烬满头满脸。

热,腥,稠。

熊的爪子还在乱抓,但力道弱了。凌烬咬牙,握着箭杆的手腕狠狠一拧,又往前送了三寸。

熊不动了。

巨大的身躯压在他身上,重得像座山。凌烬喘不过气,肺被挤压着,眼前发黑。他用尽力气推,推不动,熊太重。血从熊嘴里不停往外涌,流进他眼睛,鼻子,嘴巴。

咸的,带着铁锈味。

他躺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开。然后伸手,摸到熊尸的肩膀,抠着皮毛,一点一点往外挪。铁枷卡在雪地里,每挪一寸都要用尽全力。终于,他从熊尸下爬出来,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

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低头看,胸口、手臂、脸上,没一块好肉。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晕开。

还活着。

他坐起来,看向另一头熊。

那头熊在二十步外停住了,红眼睛盯着他,没上前。可能是在犹豫,也可能是在观察。凌烬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

他弯腰,捡起弓。

铁木弓沾了血,握上去滑腻腻的。他从熊尸上拔下那支箭——箭杆裂了,但还能用。搭弦,拉开,瞄准。

熊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跑了。

不是跑向裂谷,是跑向侧面,消失在风雪里。凌烬没追,他放下弓,手臂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他转身,看向坡上。

其他箭奴还在厮杀,但人少了。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人的,有兽的。还站着的箭奴不到五个,个个带伤。城防军在坡上看着,没下来,像在看戏。

凌烬走到那头熊尸旁,拔出插在胸口的那支箭。箭杆断了,箭头卡在肋骨里。他扔了断箭,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完好的箭,搭在弦上。

还有一头。

是头小点的熊,在坡顶跟一个箭奴缠斗。那箭奴是个壮汉,手里没弓,抓着一截断矛在捅,但捅不穿熊皮。熊一掌拍断矛杆,另一掌拍在壮汉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树枝。

壮汉倒下,熊低头去咬。

凌烬拉弓。

七十步,风大,熊在动。他瞄准熊的右眼眶——从侧面,斜着射。放。

箭啸。

竹箭穿过风雪,穿过七十步距离,在熊低头咬下去的瞬间,从它右眼飞射去,贯入颅腔。

熊僵住,然后侧倒,压在壮汉尸体上。

凌烬放下弓。

手臂麻了,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左手,那道疤红得发亮,像烙铁烫过。他握了握拳,还能动。

远处传来号角。

短促的两声,意思是收队。还活着的箭奴互相搀扶着往下走,没人说话。凌烬走到坡顶,看见那个刀疤脸的小队长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麻布口袋。

“你,”刀疤脸指了指他,“过来。”

凌烬走过去。

刀疤脸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停了停,又看向他手里的弓。“弓不错。”

凌烬没接话。

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三块硬饼,扔过来。凌烬接住,两块塞进怀里,一块掰开,塞进嘴里嚼。

“明天,”刀疤脸说,“有‘贵客’来看。”

凌烬抬眼。

“秦少城主。”刀疤脸咧嘴笑了,那笑把脸上的疤扯得更狰狞,“他说要看你射箭。你最好别死太早,扫了少城主的兴。”

说完转身走了。

凌烬站在原地,慢慢嚼着嘴里的硬饼。饼很硬,碎渣刮着喉咙,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秦昊要来看。

来看他死,还是看他活?

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抬头看向城墙。城垛上有人影,但太远,看不清。风雪很大,把一切都吹得模糊。

凌烬转身,跟着队伍往坡下走。

背后,尸堆又高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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