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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箭术藏拙


左肩肿了七天。

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肉紫黑,轻轻一碰就疼得眼前发黑。凌烬每天靠在牢房墙角,右手握着一小块冰,按在左肩上。冰是捡的,从牢门外扫进来的积雪里抠出来的,握在手里很快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没去箭猎区。

刀疤脸说得对,手废了,射不了箭,去就是死。但留在牢里,也没好日子过。狱卒不再发硬饼,每天只给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汤。喝下去,肚子咕噜响,像有虫在咬。

对面牢房那个六指瘦子,眼睛天天盯着他。目光黏糊糊的,像舌头在舔。凌烬知道他在等,等他饿死,或者虚弱到没力气反抗,好来摸他怀里那几块硬饼。

饼还剩三块半。

凌烬每天掰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含在嘴里慢慢化,化到没味了再咽下去。这样能撑久点。他算过,一天一角,能撑三十五天。三十五天,左肩能不能好?

不知道。

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还是淡白色,周围皮肤因为肿胀绷得很紧,疤看起来更明显了。他用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疤痕,没什么感觉,不痒不烫,就是一道疤。

裂谷底下那支冰箭,像场梦。

但胸口的伤是真的,肋骨断了三根,呼吸都疼。左肩骨头裂了,一动就钻心。这些都是真的。只有那支发光的冰箭,那寒气,那瞬间冻结血液的感觉,像幻觉。

也可能不是。

凌烬握了握右手,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箭,在昏暗里看。箭杆上的裂缝还在,和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他用拇指按住裂缝,用力。

疼。

裂缝边缘粗糙,硌着指腹。他松开手,把断箭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铁腥气混着自己的汗味,熏得人脑子发昏。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狱卒的靴子重,踩地咚咚响。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顿。凌烬抬眼,看见一个影子停在栅栏外。

是那个送弓的老兵。

还是那件破灰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老兵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像尊石像。凌烬也没动,两人隔着栅栏对望。

过了很久,老兵开口:“手废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石头。

凌烬点头。

老兵从斗篷下伸出手,手里握着个小陶罐,从栅栏缝隙塞进来。陶罐掉在草堆上,没碎。凌烬没捡,他看着老兵。

“药。”老兵说,“敷肩上,一天三次。”

凌烬还是没动。

老兵等了一会儿,又说:“不想活,就把药扔了。”

说完转身要走。

“为什么?”凌烬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老兵停住,没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弓,给药?”凌烬说,“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兵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箭术不错。”

“就这?”

“就这。”

老兵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凌烬盯着地上的陶罐,看了很久,才用右手捡起来。陶罐很粗糙,表面有烧制的裂纹。他打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闻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腥气。

他没立刻用,把盖子盖好,放在脚边。然后躺下,脸对着墙。

墙很冷,贴着额头,能让人清醒。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箭术的要诀:眼到,心到,手到。但现在手废了,眼和心有什么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靴声又来了。

这次是狱卒,带着两个人。一个是刀疤脸小队长,另一个不认识,穿城防军百夫长的皮甲,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把鼻子都劈成两半。

“就他?”百夫长开口,声音粗粝。

刀疤脸点头。“凌烬,箭奴七十三。”

百夫长走到栅栏前,眯着眼往里看。目光在凌烬左肩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手真废了?”

凌烬没说话。

百夫长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拧在一起。“废了也得用。”他说,“明天开始,去训练场。”

凌烬抬眼。

“城主有令,”百夫长说,声音里带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所有箭奴,只要能喘气的,每天去训练场练箭。练不好,鞭子。练得好,有饼。”

“我手废了。”凌烬说。

“废了就用右手。”百夫长说,“单手拉弓,不会?”

凌烬沉默。

“明天卯时,北营训练场。”百夫长说完,转身走了。刀疤脸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凌烬一眼,眼神复杂。

牢门重新锁上。

凌烬坐起来,看着脚边的陶罐。他伸手拿起来,打开,用右手食指挖出一坨黑膏,抹在左肩上。药膏很凉,抹上去瞬间缓解了肿胀的灼痛。他抹得很仔细,把整个肩膀都涂满,然后撕下一截囚衣下摆,缠上。

缠好,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训练场。

单手拉弓。

他右手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狱卒来提人。二十个箭奴,包括凌烬,被押出死牢,穿过内城街道,往北营走。

街上没人,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路上打旋。两边的屋子门窗紧闭,偶尔有灯火从窗缝里透出来,很快又灭了。凌烬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缠着布条,一动就疼。他咬着牙,一步步走。

北营到了。

是个大院子,四面是石墙,中间是片空地,地上铺着碎石。空地上立着十几个箭靶,草扎的,已经烂了半边,在风里晃。箭靶前二十步画了条白线,线上站着几个城防军,手里握着鞭子。

百夫长站在场边,看见他们来了,挥挥手。“列队!”

箭奴们排成一排,凌烬站在最边上。百夫长走过来,挨个看,看到凌烬时停住。“你,出列。”

凌烬走出队列。

“手怎么了?”百夫长明知故问。

“废了。”凌烬说。

“废了也得练。”百夫长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张弓,扔过来,“单手拉,拉满,射靶。”

弓是杉木的,旧弓,弦是麻绳的。凌烬用右手接住,掂了掂,拉力大概三十斤。他走到白线后,转身面向箭靶。

二十步,靶心烂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他右手握弓,左手垂在身侧。深吸一口气,右手拉弦。单手拉弓很难,要用腰力和背力,但他左肩有伤,一用力就疼。他咬牙,拉到半弓,手臂开始抖。

“拉满!”百夫长吼。

凌烬又加力,拉到满弓,但手臂抖得更厉害,箭尖乱晃。他屏息,瞄准,放。

箭离弦,歪歪斜斜飞出去,插在箭靶边缘,离靶心差了三尺。

“废物。”百夫长说,走过来,一鞭子抽在凌烬背上。

鞭子是牛筋的,浸过水,抽上去皮开肉绽。凌烬闷哼一声,背脊绷紧,但没倒。血从鞭痕渗出来,很快浸透囚衣。

“继续!”百夫长说。

凌烬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还是单手拉,拉到满弓,手臂抖,放。箭又偏了,这次偏得更远,直接脱靶,钉在后面的石墙上。

又一鞭。

这次抽在左肩上,正好抽在伤口上。凌烬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站直,抽出第三支箭。

拉弓,手抖得更厉害。他盯着箭靶,但视线开始模糊。放。

箭还是偏,插在靶子下缘。

第三鞭,抽在腿上。凌烬腿一软,单膝跪地,但马上又撑起来。血从左肩的布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很快冻成冰珠。

“就这点本事?”百夫长嗤笑,“还杀熊?骗鬼呢。”

其他箭奴在看着,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是嘲笑,是庆幸,是麻木。凌烬没看他们,他盯着箭靶,盯着靶心那个烂掉的窟窿。

左手那道疤开始发痒。

很轻微,但确实在痒。他握了握右手,手心里全是汗。然后他抽第四支箭。

搭弦,拉弓。这次他没急着放,他等,等手臂不抖,等呼吸平稳。左肩的剧痛还在,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视线聚焦,箭靶在眼里放大,靶心那个窟窿变成唯一的目标。

放。

箭啸。

竹箭划破空气,笔直地飞向箭靶,噗的一声,正中靶心,箭尾的翎毛颤了颤。

场里静了一瞬。

百夫长眯起眼,盯着凌烬看了会儿,然后咧嘴笑了。“哟,还有两下子。”他走过来,拍拍凌烬的脸,拍得很重,“刚才装得挺像啊。”

凌烬没说话。

“继续。”百夫长说,“十支箭,全中靶心,今天有饼。脱靶一支,十鞭。”

凌烬低头,看箭壶。还剩六支箭。他抽出一支,搭弦,拉弓,放。

中。

又一支,中。

再一支,中。

他射得很快,一箭接一箭,每箭都中靶心。箭壶空了,箭靶上插着十支箭,九支在靶心,一支在边缘——是第一支。

百夫长盯着箭靶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凌烬,脸上的疤在抽搐。“行啊。”他说,声音很冷,“明天继续。”

他挥手,一个士兵拎着麻布口袋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块硬饼,扔给凌烬。凌烬接住,塞进怀里。

“解散!”百夫长吼。

箭奴们被押着往回走。凌烬走在最后,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疼。他咬着牙,一步步走。

走到营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

是那个老兵,还是那件灰斗篷,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他。凌烬看过去,老兵也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凌烬收回视线,继续走。

左手那道疤,还在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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