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原偶遇
雪是灰的。
天是灰的,远处的地平线也是灰的,只有脚底下的雪泛着惨白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凌烬趴在雪橇上,脸贴着冰冷的木板,每次颠簸,左肩的骨头就摩擦一次,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雪橇是兽皮绷的,架在两根弯曲的骨架上,前面三头雪犬在拉。犬的喘息声很重,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结成冰晶,落在凌烬脸上,很快又化了,混着血水流进衣领。
“还没死。”
声音从前面传来,是拉雪橇的汉子,裹着厚重的兽皮袍子,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他回头瞥了凌烬一眼,又转回去,挥了挥手里的鞭子。
雪犬加速,雪橇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凌烬想动,但动不了。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左肩完全没了知觉,只有胸口那三根断肋骨还在疼,一呼吸就像有刀在刮。他费力地抬眼,看着前面的背影。
不是城防军。
城防军穿皮甲,戴铁盔,这人只裹着兽皮,背上背着一把粗制的猎弓,箭壶是兽皮缝的,里面的箭杆参差不齐。是流民,或者更准确点,是雪原上的猎户。
凌烬不知道他怎么到这儿来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箭猎区的裂谷边缘。百夫长让他们“加练”——二十个箭奴,每人只有五支箭,要在兽群里杀出一条路,从裂谷这头跑到那头。活下来的,当天饼加倍。
凌烬左肩还缠着布条,单手拉弓,勉强杀了三头雪原狼,跑到一半时,裂谷深处传来低吼。不是狼,不是熊,是别的什么——声音很沉,带着回响,震得岩壁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是王兽。
虽然只是亚种,但也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二十个箭奴,当场死了十七个,剩下三个往谷外跑,凌烬跑在最后,被王兽的爪子扫到后背,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这雪橇上。
“你运气好。”
那汉子又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那畜生追出来,正好撞上我们的陷阱,掉冰窟窿里去了。不然你早成粪了。”
凌烬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全是血,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说话。”汉子说,“省点力气,还能活。”
雪橇继续往前。凌烬趴在木板上,看着两边的雪原。这里已经不是箭猎区,地形更开阔,远处有低矮的冰丘,像巨兽的脊背伏在雪里。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样子又要下雪。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雪橇慢下来。前面出现一片石林,是天然的石柱,被风雪侵蚀得奇形怪状,像一群扭曲的巨人。石林深处隐约有火光,还有烟,很淡,混在风里几乎看不见。
雪橇驶进石林,在最大的那根石柱后面停下。汉子跳下来,拍了拍雪犬的脑袋,然后走到凌烬身边,弯腰看了看。
“能走不?”
凌烬摇头。
汉子啧了一声,伸手把他从雪橇上拽下来,扛在肩上。动作很粗鲁,牵动伤口,凌烬疼得闷哼一声,但没叫出来。汉子扛着他往石柱后面走,那里有个洞口,被兽皮帘子遮着,掀开,里面是条往下走的窄道。
洞里很暗,只有深处透出火光。汉子扛着凌烬往下走,石阶很滑,他走得很稳。走了大概二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天然石窟,不大,但能容下十几个人。中间生着篝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里面煮着东西,冒着热气,味道很怪,混着肉味和草根味。火边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裹着兽皮,脸色发黄,眼窝深陷,是长期饥饿的痕迹。
看见汉子扛着人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
“又捡一个?”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冻疮,手里拿着根木棍在拨火。
“嗯。”汉子把凌烬放在火边的干草堆上,“箭奴,从裂谷那边捡的。”
“伤这么重,活不了。”另一个男人说,声音很冷。
“试试。”汉子说,蹲下来,开始解凌烬身上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冻硬了,撕开时发出嗤啦的声音,带下一层皮肉。凌烬咬牙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汉子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起来。“骨头裂了,得接。”
“谁接?”那女人问。
“苏青。”汉子说,抬头朝石窟深处喊,“苏青!”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比洞里其他人干净,脸上没冻疮,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在火光下像两颗黑曜石。她穿着缝补过的皮袍,腰间挂着把小刀,刀鞘是木头的,磨得很光。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给他接骨。”汉子指了指凌烬。
苏青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凌烬的左肩,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肋骨也断了。”她说,伸手按了按凌烬的胸口。
凌烬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苏青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白色粉末在掌心,又倒了点水,和成糊状,抹在凌烬左肩上。药膏很凉,抹上去瞬间缓解了疼痛。然后她双手按住凌烬的肩膀,对汉子说:“按住他。”
汉子按住凌烬的右肩和双腿。苏青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拧一推。
咔嚓。
清脆的骨响。剧痛瞬间炸开,凌烬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他咬着牙,没叫,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苏青没停,又按了按胸口,找准位置,猛地一按。
又一声骨响。
凌烬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篝火还在烧,洞里只有两个人,苏青和那个中年女人。女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苏青坐在火边,手里削着一截木头,小刀在木头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凌烬动了动,左肩已经不疼了,但胸口还在疼,呼吸时像有针在扎。他低头看,左肩重新缠上了干净的布条,胸口的伤口也敷了药,用兽皮条固定着。
“别动。”苏青没抬头,继续削木头,“骨头刚接上,动歪了还得重来。”
凌烬躺回去,看着洞顶。洞顶是天然的石壁,有水渗下来,结成了冰柱,一根一根垂着,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苏青停了动作,抬眼看他。“不用谢。”她说,“救你,是要你做事。”
凌烬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箭术不错。”苏青说,把削好的木头放在一边,又从旁边拿起一截,继续削,“老陈说,你单手射靶,十中九。”
老陈,应该是那个拉雪橇的汉子。
“你想让我射什么?”凌烬问。
“兽。”苏青说,“但不是箭猎区那些。是雪原深处的,更难缠,更值钱。”
凌烬沉默。流民在雪原上讨生活,靠的就是猎兽。兽皮、兽骨、兽肉,都能换粮换水。但雪原深处的兽更凶,更聪明,猎一头往往要死好几个人。
“我手废了。”凌烬说。
“废不了。”苏青放下手里的木头,站起来,走到凌烬身边蹲下,伸手按了按他左肩的布条,“骨头接好了,养一个月就能动。这一个月,你教我们的人射箭。”
“教谁?”
“所有人。”苏青说,“我们这些人,会拉弓的不少,但射得准的没几个。每次出猎,死的比猎到的多。你教,教到他们能在五十步**中兽眼。”
凌烬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我教了,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跟我们一起出猎。”苏青说,“猎到的,分你一份。够你活,也够你攒点东西,说不定哪天能换个身份,重新进城。”
重新进城。
凌烬垂下眼,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进城,意味着不用再当箭奴,不用每天在箭猎区等死。但也意味着要面对秦昊,面对那些想他死的人。
“你们不怕惹麻烦?”他问,“我是箭奴,城防军在抓我。”
苏青笑了,笑得很淡,像风里的一点火星。“在这雪原上,城防军算个屁。”她说,“他们不敢出城太远,出了五十里,就是我们的地盘。”
凌烬沉默了很久。火在噼啪响,洞外有风声,呜呜的,像鬼哭。
“好。”他说。
苏青点点头,站起身。“你休息三天,三天后开始教。”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来。
是块肉干,黑乎乎的,很硬。凌烬接住,塞进嘴里慢慢嚼。肉很咸,很柴,但能填肚子。
“你叫什么?”苏青问。
“凌烬。”
“凌烬。”苏青念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我叫苏青。这洞里的人,都听我的。你教箭的时候,也听我的。明白?”
凌烬点头。
苏青转身走了,消失在石窟深处的阴影里。凌烬躺回去,看着洞顶的冰柱。左肩已经不疼了,但左手那道疤又开始发痒,很轻微,但确实在痒。
他握了握右手,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
三天后,他要教一群流民射箭。然后跟他们去雪原深处,猎兽,换命。
这算救,还是算交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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