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粮尽弹绝
肉干吃完了。
最后一块是在五天前分的,指甲盖大小,黑得像炭。凌烬把它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化成糊,才慢慢咽下去。那之后,洞里再没分过吃的。
饿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刚开始胃会疼,像有手在里面拧。后来不疼了,变成空,空得能听见心跳在胸腔里撞,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人发晕。再后来,连空的感觉都没了,只剩下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凌烬靠在洞壁上,看着篝火。火很小,柴是湿的,烧起来噼啪响,冒着黑烟。火边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他教过的箭手。苏青坐在最里面,低着头,手里削着一截骨头,刀尖划过骨面的声音很细,很刺耳。
没人说话。
洞里只有呼吸声,很浅,很急,像垂死兽在喘。凌烬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老陈,那个拉雪橇的汉子,脸颊陷得更深了,眼珠子在眼眶里凸出来,泛着黄。阿蛮,一个年轻猎手,才十七岁,右耳缺了半块,是雪原狼咬的,现在他不停舔嘴唇,嘴唇裂了,渗着血丝。还有那个中年女人,叫三娘,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饿。
“没粮了。”
老陈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抬头看苏青,眼睛里全是血丝。“苏姐,得想法子。”
苏青没抬头,继续削骨头。刀尖在骨面上刮,刮下一层白屑,落在她腿上。她捡起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嚼。
“能有什么法子?”阿蛮说,声音发颤,“雪封了路,出不去。洞里存的肉干,前三天就光了。草根、树皮,能挖的都挖了,能啃的都啃了。再没吃的,就得……”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就得吃人。
这雪原上,流民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凌烬见过,在城墙根下的流民营里,冬天最冷的时候,每天早晨都能在雪地里发现几具尸体,肉被割了,骨头被剔了,只剩一副骨架,在雪里白森森的。
苏青停了动作,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她扫了一圈洞里的人,最后目光停在凌烬身上。
“他教得怎么样?”她问,声音很平。
“还行。”老陈说,“三十步内,能中靶的多了三个。五十步……还差得远。”
苏青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骨头,站起来。她走到凌烬面前,蹲下,眼睛盯着他。“你左手,能动了吗?”
凌烬动了动左肩。骨头接上快一个月了,能抬,能弯,但没力,拉不了弓。他摇头。
苏青看了他三息,然后伸手,按住他左肩的布条,用力一捏。
剧痛瞬间炸开,凌烬闷哼一声,额头上冒汗。但苏青没松手,又捏了一下,然后松开。“骨头长好了。”她说,“力得自己练。”
她站起身,走回火边,从腰后拔出那把木鞘小刀,插在面前的地上。刀尖入土三寸,立在火光里,微微颤。
“明天出猎。”她说。
洞里静了一瞬。
“苏姐,”老陈说,“外面雪深三尺,兽都躲洞里了,上哪儿猎?”
“去冰裂谷。”苏青说,“那儿有东西。”
“冰裂谷?”阿蛮的声音都变了,“那是王兽的地盘,去就是送死!”
“那就在这儿等死。”苏青说,声音很冷,“选一个。”
没人说话了。火在噼啪响,黑烟往洞顶飘,熏得石壁发黑。凌烬看着苏青,看着火光里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知道冰裂谷,在箭猎区北边三十里,是个大裂谷,深不见底,传说底下有上古神兽蛰伏,但没人真见过。常见的,是王兽,还有各种凶兽,平时流民根本不敢靠近。
“我去。”老陈说,声音低沉。
“我也去。”阿蛮跟着说,但声音在抖。
陆陆续续,又有三个人应了。最后剩下三娘,她低着头,手还在抖,没说话。
“三娘留下。”苏青说,“照顾洞里。”
三娘抬头,眼睛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苏青走到凌烬面前,又蹲下。“你也去。”
凌烬没说话。他左肩能动,但没力,去了也是累赘。但苏青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在他身上。
是块肉干,比之前那块大,颜色更深。凌烬捡起来,没吃,看着她。
“吃了,有力气。”苏青说,“明天卯时,洞口集合。”
她说完,转身走回阴影里,躺下,闭上眼睛。洞里其他人也陆续躺下,没人再说话。凌烬握着那块肉干,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然后掰下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藏进怀里。
肉很硬,很咸,嚼得腮帮子疼。但他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命。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雪停了,但风很大。凌烬跟着苏青他们走出洞口,外面是白茫茫一片,雪深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苏青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把猎弓,是老陈给的,铁木的,弦是新换的兽筋。老陈跟在她后面,背着个大皮囊,里面是绳索、钩子,还有一些凌烬不认识的工具。阿蛮和另外三个猎手走在两边,手里都拿着武器,有弓,有矛,有刀。
凌烬走在最后,左肩还缠着布条,但已经能动了。他右手握着那截断箭,箭杆冰凉,贴着掌心。
队伍在雪地里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翻过两座冰丘,眼前出现一道巨大的裂谷。裂谷比箭猎区那个宽十倍,深不见底,谷口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下有黑影在动,是兽。
苏青停住,抬手示意。所有人都蹲下,藏在雪堆后面。她眯着眼看了会儿谷口,然后回头,压低声音:“老陈,下绳。”
老陈从皮囊里掏出绳索,绳索一头绑着铁钩。他走到裂谷边缘,把铁钩扔下去,钩子卡在冰缝里,拉了拉,稳了。然后他开始往下放绳,绳索很长,放到一半时,谷底传来低吼,不是一头,是很多头,混在一起,震得冰面都在颤。
“下面有东西。”阿蛮声音发颤。
“知道。”苏青说,从背上摘下弓,搭上一支箭,“我下去,你们在上面守着。有东西上来,就射。”
“苏姐,太危险了。”老陈说。
“不然呢?”苏青看了他一眼,“你下去?”
老陈不说话了。
苏青把弓背回肩上,抓住绳索,开始往下滑。她动作很快,很稳,眨眼就下去了十几丈,消失在黑暗里。上面的人屏息等着,只有风声,和谷底传来的低吼。
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下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老陈立刻拉绳,绳索绷紧,开始往上提。很快,苏青上来了,手里拎着个东西。
是只幼兽。
不大,像狗崽,毛是白色的,眼睛还没睁开,在苏青手里蠕动,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凌烬看着那幼兽,心里一沉。
是雪鬃狮的幼崽。雪鬃狮是王兽,成年后能吐冰息,一爪子能拍碎岩石。它们护崽,谁敢动幼崽,整个狮群都会追杀到死。
“苏姐,”老陈脸色变了,“这……这是雪鬃狮的崽。”
“知道。”苏青说,把幼崽塞进皮囊里,“值钱。带回城,能换半车粮。”
“可狮群会追来!”阿蛮声音都尖了。
“所以才要快。”苏青说,抓起绳索,又要往下放,“底下还有两只,都抓了,够我们吃三个月。”
她刚要下去,谷底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一头,是十几头,混在一起,像滚雷,震得冰面开裂,雪块簌簌往下掉。紧接着,谷口冰面炸开,一头巨大的白影跃出来,落在雪地上。
是雪鬃狮。
成年狮,站起来比人高,鬃毛是白色的,在风里飘,像燃烧的火焰。它眼睛是冰蓝色的,盯着苏青手里的皮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跑!”老陈吼。
但来不及了。谷口冰面接连炸开,又跃出三头狮,两公一母,把去路全堵死了。四头雪鬃狮,围成半圆,慢慢逼近。
苏青拔出小刀,老陈端起猎矛,阿蛮和其他三个猎手拉开弓,但手在抖。凌烬站在最后,右手握紧断箭,左手那道疤开始发烫。
很烫,像烙铁。
雪鬃狮动了。最前面那头公狮低吼一声,扑向苏青。苏青往侧翻滚,小刀划在狮腿上,只划破点皮。狮爪拍在她背上,把她拍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咳出一口血。
老陈挺矛刺去,矛尖刺中狮腹,但被厚厚的皮毛挡住,只入肉三寸。狮吃痛,转头一口咬住矛杆,咔嚓一声,矛杆断了。老陈被甩出去,摔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阿蛮和其他三个猎手放箭,箭射在狮身上,像挠痒痒,全被弹开。一头母狮扑向阿蛮,阿蛮尖叫着转身就跑,没跑两步,狮爪拍在他背上,背脊骨碎裂的声音很脆,他扑倒,不动了。
另一头公狮扑向凌烬。
凌烬不退,右手握断箭,迎着狮扑来的方向,往上捅。但狮太快,爪子先到,拍在他胸口。肋骨又断了,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往后倒。
狮嘴张开,獠牙森白,咬向他喉咙。
左手那道疤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凌烬在最后一刻抬起左手,不是挡,是抓,抓向狮的眼睛。指尖碰到狮眼的瞬间,一股寒气从疤的位置炸开,顺着指尖冲进狮眼。
狮浑身一僵,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结冰,然后炸开,眼珠变成一团冰渣。狮吃痛,仰头长嚎,声音凄厉。凌烬趁机翻身,右手断箭往上捅,从狮下颌刺进去,贯穿颅脑。
狮倒下,压在他身上,不动了。
但还有三头。
苏青从雪地里爬起来,背上全是血。她看了一眼凌烬,眼神复杂,然后转头对老陈吼:“撤!”
老陈爬起来,扶起还活着的两个猎手,往后跑。苏青捡起皮囊,转身也要跑,但看了一眼凌烬,停住了。
凌烬推开狮尸,坐起来,胸口全是血,左手的疤还在发烫,但热气在消退。他看着苏青,苏青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苏青转身,跑了。
没回头。
凌烬坐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三头雪鬃狮围上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杀意。他握紧断箭,左手疤的热度完全退了,只剩下冷。
彻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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