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经楼到冰池居，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路两边的榆树很高，枝叶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青石板上。张琼走在沈小白左边，银铃叮叮当当。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你刚才问我想不想学打架。”沈小白开口了。

“嗯。”

“我说想。”他顿了顿，“但你说的打架，是哪种打架？”

张琼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修炼的那种。你以为哪种？”

沈小白没回答。风吹过来，柳枝晃了晃。张琼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淡蓝色的布料贴着她的腿。她的头发扎成两个髻，发梢在肩膀上跳。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还没说，灵蝶步怎么练。”沈小白说。

“先把真气练到脚底。像蝴蝶落在花上一样，轻轻的。”张琼抬起一只脚，脚尖点地，转了个圈。银铃响了一串。她的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像这样。你试试。”

沈小白抬起脚，脚尖点地。差点摔倒。张琼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手指凉凉的。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透着粉色。

“笨。”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回去再练。路上练会摔跤。”

沈小白站稳了，她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过了几息才松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讲道广场上空无一人，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张琼的脚步很轻，银铃的节奏不快不慢。

“你的青龙，平时都藏在肚子里？”她问。

“嗯。”

“能不能变成小一点的？那么大一条，吓死人。”

“可以变小。”沈小白说，“墨姐说能变成小蛇那么大。”

“墨姐是谁？”

沈小白愣了一下。他不小心说漏了嘴。“青龙的名字。”他补了一句。

张琼没追问。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你以后别随便把青龙放出来。宗门里人多，吓到别人不好。”

“师尊也这么说。”

“师尊说得对。”张琼抬头看他，“你那条龙，吼一声整个宗门都听见了。李萍萍吓得尿了裤子，好几天没出门。”

沈小白没说话。

张琼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不过挺解气的。她老欺负人。”

两个人走过讲道广场，拐进通往冰池居的小路。路变窄了，两边长满了草。有的草比膝盖还高，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张琼走前面，用手拨开草叶。银铃叮当，露珠从叶子上滚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以后离李萍萍远点。”她说，“她心眼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还有张果。那个人墙头草，谁厉害跟谁。”

“嗯。”

冰池居的院门到了。张琼推开门，愣了一下。院子变大了。原来只有一棵老榕树一口井，现在多了一排厢房，青砖黑瓦，门窗都是新漆的。地面铺了青石板，整整齐齐，缝里填了白灰。老榕树下多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画着兰花。

“哇。”张琼走进院子，转了一圈，“师尊给你修的？”

沈小白也愣了。他出门的时候还没这些。半天功夫，院子变了样。他走到厢房前，推开门。里面很宽敞，一张大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窗户上糊了新纸，白白的，透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

张琼跟进来，四处张望。“比我的素心舍还大。”她摸了摸书架，手指上没沾灰。“师尊对你真好。”

沈小白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床板是新的，褥子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青色的，料子很软。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香囊，绣着竹子，针脚很密。

张琼拿起香囊闻了闻，“安神的。师尊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把香囊放回去，转身看着沈小白，“你以后别睡原来的柴房了。这里多好。”

沈小白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厢房，回到院子里。张琼坐到石凳上，把布袋放在石桌上。她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块，上面撒了桂花。

“你准备的？”沈小白问。

“不然呢。你以为我带个布袋装什么？”张琼倒了两杯茶，推给他一杯，“坐下。”

沈小白坐下了。石凳有点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张琼也喝茶，小口小口的。她的手指捏着杯沿，指甲圆圆的。喝完茶，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屑沾在嘴角，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亮晶晶的。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问。

“没看。”

“你明明看了。”张琼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你的金刚拳，准备什么时候练？”

“明天。”

“明天我先教你灵蝶步。拳法让大师姐教。”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修为太低了。练气大圆满，连筑基都没到。出门都不好意思说你是内门弟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修炼。”张琼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沈小白的心跳快了一拍。“哪些有的没的？”

张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脸离他很近，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她的嘴唇没涂东西，但颜色很红。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撑在石桌上，腰微微弯下去。从腰往下，弧线慢慢展开，像花瓣打开。她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从腰部那里微微翘起来。

“你不会打架？”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小白没说话。

张琼直起身子，转过来。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手指微微收拢。淡蓝色的布料被她指尖按住，显出两个浅浅的凹痕。布料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她的胸口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不会就学。”她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银铃响了一声，很轻。

沈小白把目光移开，盯着石桌上的茶杯。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细细的，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张琼坐回石凳上，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那条青龙，别随便放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尤其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人家还以为闹鬼了。”

“嗯。”

“还有。”她停了一下，“李娟师姐晚上叫你去试炼殿，你别带青龙去。”

沈小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李娟师姐晚上叫我？”

张琼没回答。她站起来，把茶壶和杯子收进布袋。点心还剩几块，她用油纸包好，也塞进去。

“明天卯时。别迟到。”她走到院门口，没回头，“记住了，别带青龙去试炼殿。”

银铃叮叮当当，越来越远。

沈小白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响。石桌上还留着茶杯的水渍，一圈一圈的。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映在茶杯水面上的脸，模模糊糊的。

墨姐的声音从印记里冒出来，只说了两个字。

“刺激。”

沈小白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水很凉，他洗了脸，又洗了手。夕阳西下，天边出现一片红霞。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他走进厢房，坐到床上。褥子很软，比杂役房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新刷的白灰，干干净净的。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张琼的脸。她站在他面前，手放在胸口，说不会就学。还有她转过身去，腰弯下去的那个动作。还有她翘起来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也是新刷的，白白的。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白的亮斑。沈小白坐起来，穿上鞋。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院子里很安静，老榕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黑乎乎的。

他走出院门，沿着石板路往试炼殿的方向走。路两边的榆树在月光下显得很高，叶子沙沙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过很多遍一样熟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前走。试炼殿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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