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敲响了。

沈小白从床上坐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他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张琼站在院门口，淡蓝色裙子，银铃脚环叮当响。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起来了？”她歪着头，“走吧。”

“去哪？”

“藏经楼。”张琼晃了晃手里的布袋，“里面有很多好功法。你去挑一本，我教你。”

沈小白跟着她走出冰池居。路两边的榆树很高，枝叶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石板上。张琼走在他前面，银铃叮叮当当。她的头发扎成两个髻，发梢在肩膀上轻轻跳。

“你走那么慢干什么？”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小白加快了步子。走到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药草味，淡淡的，像刚煮过的草药。她的袖口绣着小花，一朵一朵的，粉色的。

“藏经楼去过没有？”她问。

“没有。”

“里面有很多书。功法，心法，拳法，剑法，什么都有。”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上次去，看中了一本，但大师姐说我修为不够，不让学。”

“什么功法？”

“不告诉你。”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小白看着她，心跳快了一拍。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冒出李娟的脸。还有那些夜晚，那些影子，那些声音。他摇了摇头。

“你摇头干什么？”张琼问。

“没什么。脖子痒。”

张琼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个人走过讲道广场，走过琼华殿，到了藏经楼。藏经楼是个三层高的木楼，漆成深红色，飞檐翘角。门开着，里面很暗。门口站着一个女弟子，穿白衣，腰间挂着内门弟子的木牌。

“张师妹。”女弟子欠了欠身，看见沈小白，愣了一下，“这位是？”

“沈小白。新来的内门师兄。”张琼拍了拍他的胳膊。

女弟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沈小白？比武场上召唤青龙的那个？”

沈小白点了点头。

“哇。”女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听说那条青龙一口气就把李萍萍吹飞了。太厉害了。”她的脸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衣角，“你那条青龙，能不能让我看看？”

“今天不方便。”张琼替他说了，“我们是来看书的。”

女弟子让开路，目光还落在沈小白身上。他走进去，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还盯着。张琼在后面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名人了。”

沈小白没说话。藏经楼里面很大，一排排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的是纸质的，有的是竹简的，还有的是玉简的。空气里有股旧纸的味道，淡淡的，像秋天的落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里飘。

张琼走到一个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这本。这本。还有这本。”她抽出三本书，抱在怀里。

沈小白也抽了一本，翻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几行，没看懂。又翻了几页，还是没看懂。他把书放回去。

“你挑啊。”张琼说。

“看不懂。”

张琼笑了。“你修为太低了。这些书是给筑基期看的。”她把怀里的书放回架子上，“你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到角落的一个书架前。书架很小，只有三层，上面摆着几本薄薄的书。她抽出最薄的一本，递给他。

“这本。练气期的。”

沈小白接过去，翻开。字大了一些，还是密密麻麻的。但连蒙带猜，能看懂大概。讲的是怎么把真气凝聚到拳头上，一拳打出去，威力翻倍。

“这本好。”他说。

张琼凑过来看，“金刚拳。不错。适合你。”她的脸离他很近，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喷在他手背上，热热的。

沈小白往后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张琼抬头看他。

“太挤了。”

“哪里挤了？”张琼看了看四周，“这么大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哪里挤？”

沈小白没回答。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清月走进来，白裙，霜华剑挂在腰间。她看见沈小白和张琼，停了一下。

“大师姐。”张琼跑过去，“你也来看书？”

“找一本剑谱。”苏清月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看，又放回去。再抽一本，又放回去。

张琼回到沈小白旁边，“大师姐挑书最慢了。上次挑了半个时辰，一本都没借。”

苏清月没理她。

张琼又凑到沈小白耳边，压低声音，“你觉得大师姐今天好看吗？”

沈小白看了苏清月一眼。白裙，腰很细，头发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好看。”他说。

张琼笑了，“我也觉得好看。”

苏清月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嘀咕什么？”

“没什么。”张琼吐了吐舌头，“我们在说金刚拳。”

苏清月走过来，从沈小白手里拿过那本书，翻了翻。“这本还行。适合你现在的修为。”她把书还给他，“练的时候注意力度，别把拳头打伤了。”

“谢谢大师姐。”

张琼在旁边说，“大师姐，我也要教他。”

“你教他什么？”

“我教他……”张琼想了想，“我教他怎么躲。我身法好。”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你的身法，连我都躲不过。”

张琼撅了撅嘴，“那我不教了。”

沈小白拿着书，站在两个人中间。张琼在他左边，苏清月在他右边。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两盏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皮是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你的修为还是低了。”张琼说，“练气大圆满，在宗门里垫底。”

“所以我要教他招式。”苏清月说。

张琼不服气，“我也会教。我教他身法。”

苏清月没接话。她走到书架前，又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放进袖子里。“我走了。你们慢慢挑。”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张琼，别带他去不该去的地方。”

“知道了。”

苏清月走了。白裙在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阳光里。

张琼转过身，看着沈小白。“你别听她的。我不会带你去不该去的地方。”

沈小白点了点头。他的脑子里又冒出那些画面。和李娟的双修。那些招式。昏暗的烛光，墙上的影子，水杯里的涟漪，窗户纸的噗嗒声。他赶紧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张琼站在他面前，淡蓝色裙子，银铃叮当。她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书，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她的嘴唇没涂东西，但颜色很红。沈小白把目光移开，盯着书架。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你怎么了？”张琼抬头看他。

“没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热？”张琼看了看窗户，“今天不热啊。”

沈小白没说话。他转身往门口走。张琼跟在他后面，银铃叮叮当当。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沈小白没停。他走出藏经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张琼跑到他前面，拦住他。

“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开始修炼？”

沈小白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你说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明天早上。冰池居。”张琼掰着手指头，“我先教你身法。然后大师姐教你拳法。”

“好。”

张琼笑了，银铃叮当响。她转身往素心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忘了。明天早上。”

“不会忘。”

沈小白站在藏经楼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榆树后面。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书皮是蓝色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金刚拳。

墨姐的声音从印记里传出来，但只哼了一声，像是刚睡醒翻了个身，又没声了。沈小白等了一会儿，印记安安静静的，没有下文。他把书合上，往前走了两步。

“张琼。”他喊了一声。

远处传来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近。张琼从榆树后面探出头，“怎么了？”

“你刚才说，明天教我身法。”

“对啊。”

“什么时候教？”沈小白问完这句话，心跳又快了几拍。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烫。

张琼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淡蓝色裙子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她的下巴抬起来，眼睛看着他的眼睛。风吹过榆树，叶子沙沙响。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从腰往下，微微挺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银铃跟着响了两声，很轻，像在问什么。

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声音不大，像在说悄悄话。

“你是不是想学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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