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沈小白站在门口，烛火跳了一下。屏风后面传来水声，哗啦，哗啦。

“进来。”李娟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他绕过屏风。后面是一个池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池壁贴着青砖，砖缝里填了白灰。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石头。石头是白色的，圆圆的，大大小小铺了一层。水面上飘着花瓣，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花瓣在水里打转，一圈一圈的。

李娟站在池子里。水没过她的腰。她的头发披着，湿了，贴在脸两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水珠滴在肩膀上，顺着皮肤往下流。她的肩膀很窄，水珠从肩膀滑到锁骨。锁骨很突出，像两道浅浅的沟。水珠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聚成一小颗，亮晶晶的。然后水珠滚出了锁骨窝，顺着胸口往下流。

那道沟壑从锁骨下方开始。水珠流进去，不见了。沟壑很深，烛光照不到底。水珠在里面滚了几圈，又从另一边滚出来，继续往下流。水珠流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湿的痕迹，亮亮的，像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在烛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水珠流到水面上方停住了，挂在皮肤上，颤颤巍巍的。它挂了好几息，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水面上。叮咚一声，很轻。水面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花瓣跟着晃了一下。

另一颗水珠从她的下巴滴下来。这颗更大，圆圆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它掉下来的时候，烛光照在上面，珠子里面亮了一下。珠子落在她的锁骨上，碎了。碎成几颗更小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两边流。左边那颗流到肩膀上了，右边那颗流到沟壑里了。流到沟壑里的那颗滚得很快，一下子就看不见了。过了几息，它又从沟壑下面滚出来，变得更小了，像一颗米粒。米粒大小的水珠继续往下流，流到水面上方，挂在皮肤上。它挂了很久，迟迟不肯落下来。烛火跳了一下，水珠也跟着亮了一下。最后它还是落了，叮咚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轻。

沈小白站在池边，没动。

“下来。”她说。

沈小白脱了鞋，走进池子里。水很暖，不烫不凉。池底的石头顶着脚心，有点硌。他走到李娟面前，水没过他的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尺。

李娟看着他。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一颗一颗的。她的脸上全是水汽，白蒙蒙的。沟壑的上沿在水面上方，烛光照在上面，那道弧线很清楚。弧线很陡，从锁骨下方开始，一直往下延伸。水珠沿着弧线往下滚，一颗接一颗，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串珠子。珠子滚到沟壑中间停住了，聚成一小洼水。小洼水亮晶晶的，烛光在上面跳。

“靠近些。”她说。

沈小白往前走了一步。水从两个人之间挤出去，荡出一圈涟漪。涟漪碰到池壁，弹回来，又弹回去。水面上的花瓣跟着晃，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她胸口的那些水珠也跟着晃，有的滚进了沟壑里，有的滚出了沟壑。滚进沟壑里的不见了，滚出沟壑的继续往下流。有一颗滚到了水面上方，挂在皮肤上。它挂不住，滑了一下，又挂住了。滑一下，挂住。滑一下，挂住。像有人在荡秋千。最后它还是落了，叮咚一声。

“你现在的本事，比我大了。”她说。

沈小白没说话。

“但我还是比你高一个大境界。筑基后期对练气大圆满。你打不过我。”

“不打你。”沈小白说。

水面上的花瓣转了个圈，漂到池边，又漂回来。她下巴上又凝出了一颗水珠。这颗水珠很大，从下巴尖垂下来，像一个倒挂的钟乳石。它越聚越大，大到挂不住了，掉了下来。这次没有叮咚声。它落在她的沟壑上沿，弹了一下，又弹了起来。弹起来的水珠碎成了雾，细细的，飘在空气中。水雾落在她的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烛光下反光，整片皮肤都亮亮的。

“这里的温泉水，能排毒。我身上的合欢噬魂香，每次泡完就少一些。”

“好事。”

“但泡得慢。双修快。”

水面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花瓣被推开了，又聚拢。她身上那些水珠被晃得四处乱滚。有的滚到肩膀上，有的滚到后背上，有的滚到沟壑深处。滚到沟壑深处的那颗水珠在里面转了好几圈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变得更亮了，像是被里面的什么东西打磨过。它滚到水面上方，这次没挂住，直接落了。叮咚声很响，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响。水面荡出一圈大涟漪，花瓣被推到了池边。

“你这段时间，和张琼走得很近。”

“她教我身法。”

“教身法需要天天见面？”

沈小白没回答。池底的石头在水下泛着白光，圆润光滑。水汽从池面升起来，细细的，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她胸口的沟壑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像一道被雾遮住的山谷。烛光透过水汽照在沟壑上，沟壑的边缘有一圈光晕，朦朦胧胧的。

“灵蝶步不难。我教你。三天就能学会。”

沈小白没接话。

“你不想让我教？”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小白看着她。水汽蒙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烛光透过水汽，朦朦胧胧的。她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流，一颗接一颗。从下巴到锁骨，从锁骨到沟壑，从沟壑到水面。叮咚，叮咚，叮咚。像有人在弹琴。琴声不急不慢，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不同。有的脆，有的闷。脆的像珠子掉进玉盘，闷的像石头扔进深水。

“你教也可以。”他说。

水面荡了一下。花瓣从池边漂过来，贴在池壁上，又漂开。她胸口的沟壑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烛光照在里面，沟壑的内壁泛着光。那光很柔，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水珠从沟壑的内壁上滚下来，在光的照射下像一颗颗小流星。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坠，坠到水面，碎了。

“你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两天。”

“两天。两天没来，就不想？”

水汽越来越浓了。从池面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烛光在水汽里散开，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的脸在水汽后面，看不太清。但那道沟壑很清楚。烛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像一道深深的山谷。山谷里有水在流，亮晶晶的。水声叮咚叮咚，像山泉。

“想。”他说。

水面上的花瓣转得越来越快。一圈一圈的，粉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身上的水珠也越滚越快，一颗接一颗，连成了线。线从下巴到锁骨，从锁骨到沟壑，从沟壑到水面。叮咚叮咚叮咚，连成了一片。

“你身上的混元球，能让女人排毒。还能养颜。还能让人舒服。”

沈小白没说话。

“我现在身上的毒，还剩三成。再双修几次，就干净了。”

“好事。”

“双修完，你修为也会涨。”

“嗯。”

“练气大圆满到筑基，是个坎。你自己修炼，半年都不一定能突破。双修就快。一次能抵一个月。”

水面不晃了。花瓣也停了。水汽还在飘，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她身上的水珠也停了。最后一颗水珠从沟壑里滚出来，慢慢吞吞的，像舍不得走。它滚到水面上方，挂住了。挂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它亮了一下。烛火又跳了一下，它又亮了一下。最后它落了。叮咚。这声最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问。

水面又晃了一下。花瓣往两边散开，露出中间一小片干净的水面。水面映着烛火，亮亮的。她胸口的沟壑也映在水里，水里的沟壑和上面的沟壑对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对着照。

“你帮了我很多。”

“你帮了我更多。我的毒，是你帮解的。我的修为，跟你双修之后也涨了。”

水面荡出一圈涟漪。从中间往四周扩散，碰到池壁又弹回来。涟漪弹回来的时候撞上新的一圈，两圈水纹叠在一起，变成一道更大的波纹。她身上的水珠又开始滚了。不是从下巴开始的，是从沟壑深处开始的。一颗大水珠从沟壑深处滚出来，像一颗珍珠。它滚得很慢，很稳。烛光照在上面，它像真的珍珠一样发光。珍珠滚到沟壑上沿，停了一下，然后滚到了锁骨上，又滚到了肩膀上，最后从肩膀上掉了下去。没有叮咚声。它落在水里，无声无息。

“咱们两个，算是互相帮忙。谁也不欠谁。”

“嗯。”

“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后，别抛弃我。我知道你以后会越来越厉害。身边的女人会越来越多。张琼，苏清月，说不定还有别人。我不拦你。但你得记住，我是第一个。”

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密了。一圈套一圈，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互相撞，互相叠。被撞散的波纹变成更小的波纹，往四面八方散开。叠在一起的波纹变高了，像一道道小小的水墙。她身上的水珠又开始往下流了。这次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从下巴到锁骨，从锁骨到沟壑，从沟壑到水面。叮咚叮咚叮咚，像有人在弹琵琶。琵琶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不会忘。”他说。

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涟漪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道道细细的纹路。花瓣重新聚拢，漂在水面上，粉的白的红的。她身上的水珠也停了。最后一颗水珠挂在沟壑中间，不上不下。它挂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眼泪。

“你修为太低了。得快点升上去。”

“怎么升？”

水汽从两个人之间升起来，飘到烛火上方，散了。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那颗挂在她沟壑中间的水珠终于动了，慢慢往下滚，一颗一颗。很慢，很慢。滚到水面上方，挂住了，又滚下来。

“今天晚上，别走了。”

沈小白看着她。水汽在她脸前飘，她的脸在水汽后面，朦朦胧胧的。烛光在水汽里散开，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她胸口的沟壑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像一道被雾遮住的山谷。山谷里还有水在流，亮晶晶的，叮咚叮咚。

“好。”他说。

水面荡了一下。花瓣漂开了，露出一小片干净的水面。水面映着烛火，亮亮的。池底的石头在水下泛着白光，圆润光滑。水汽从池面升起来，细细的，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她身上的最后一颗水珠终于落了下来。叮咚。水面荡出一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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