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凶徒竟是王铁柱
“绞线三百丈,弩弦五十条,铁叶两千片。”
萧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百丈绞线,足够做几十个血滴子的牵引装置。
五十条弩弦,每条都够承受几百斤的拉力,做机关的核心动力源绰绰有余。
两千片铁叶,能打造好几副完整的铠甲,也能铸造几十把兵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监正、少监、还有甲坊署的署令。除此之外,只有我。我管账,对不上的东西我第一个知道。”
“监正怎么处理的?”
“他把账目改了,把亏空填平了。填平的办法是——把一些报废的旧料重新记入库存,充作新料。账面上看是平的,但实际上库房里少了一批东西,多了一批废铁。”
萧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钱主事,这些亏空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集中在天宝十载到天宝十三载这三年。天宝十载之前账目是平的,天宝十三载之后我发现了问题,监正让我闭嘴,我不敢说,就一直压着。”
天宝十载到天宝十三载,正好是白骨塔案那些受害者死亡的时期,也是百花楼禁药私贩最猖獗的时期。
时间线又对上了。
萧烟站起来,走到钱主事面前。
“钱主事,我要查天宝十三载军器监的所有出入库原始单据。不是修改过的账册,是原始的流水单。”
钱主事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您跟我来。”
军器监的库房在皇城西北角,是一大片灰砖砌成的建筑群,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满了铁蒺藜。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守卫,看见钱主事的腰牌才放行。
库房里面分成十几个隔间,每个隔间存放不同的物料。
绞线库在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是铁皮包的,锁是双保险的铜锁。
钱主事用两把钥匙才把锁打开。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麻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绞线一捆一捆地码在木架上,每一捆都贴着标签,写着入库时间、数量、经手人。
钱主事从柜子里搬出一摞发黄的簿子,摊在桌上。
“这是天宝十三载所有的原始流水单。每进一批料、每出一批料,都有记录。经手人要签字画押。”
萧烟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流水单上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只有鬼画符一样的签名。
他翻了大半个时辰,翻到天宝十三载七月份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记录的是绞线的出库——五十丈,出库时间天宝十三载七月十五日,用途填的是“甲坊署制铠”,经手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王铁柱”。
王铁柱。
姓王,名铁柱。
蓝田县的死者叫赵铁柱。
都是铁柱。
“王铁柱是谁?”萧烟问。
钱主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王铁柱,甲坊署的匠人,专门做绞线的。手艺不错,在军器监干了十几年了。但这个人天宝十三载年底就辞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宝十三载年底辞职,半年后赵铁柱在蓝田县替人打了血滴子的零件。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铁柱的住址有没有?”
“有。军器监的匠人登记册上有。”
钱主事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本更旧的簿子,翻了翻:“崇德坊,十字街南第二巷,王宅。”
崇德坊。
王大柱也住在崇德坊。
王铁柱、王大柱、赵铁柱——三个名字里都带着“铁”或者“柱”字的人,两个在崇德坊住过,一个在蓝田县开了铁匠铺。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萧烟把王铁柱的出库记录和匠人登记册上的信息全部抄下来,折好收进袖中。
“钱主事,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钱主事连连点头,脑门上全是汗。
萧烟从军器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上马,直接去了崇德坊。
崇德坊十字街南第二巷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小巷子。
巷子两边的院墙高耸,墙头上的瓦片长满了青苔。
王宅在巷子最里面,是一座小小的独院,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萧烟敲了敲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朵不灵光,萧烟喊了好几遍她才听明白是来找王铁柱的。
“王铁柱啊,”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搬走半年多了。他媳妇死了以后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媳妇怎么死的?”
“病死的。什么病不知道,反正是死了。王铁柱伤心得很,天天喝酒,喝了就哭,哭了就砸东西。后来有一天他就不见了,门锁了,人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媳妇叫什么名字?”
“姓赵,叫什么来着——赵、赵什么——赵桂兰。对,赵桂兰。”
萧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赵桂兰。
姓赵。
蓝田县死的那个铁匠姓赵。
王大柱也姓王。
名字里的“铁柱”、“大柱”、“铁柱”——像是一个家族或者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徒弟,用的都是带“柱”字的艺名。
“老太太,王铁柱在军器监做活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啊,他是蓝田县人,年轻时在蓝田学的手艺。他师父姓赵,是个铁匠,在蓝田开了几十年的铺子。”
萧烟的脑子里“哗”地一下,所有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一整张图。
王铁柱的师父姓赵,蓝田县的铁匠。
赵铁柱。
王铁柱的媳妇姓赵,叫赵桂兰。
赵铁柱很可能是赵桂兰的娘家亲戚——哥哥或者叔叔。
王铁柱在军器监做了十几年,从军器监偷出了绞线。
他找人帮忙做血滴子的零部件。
找的是谁?
他师父赵铁柱。
赵铁柱帮他打了铸铁的零件,他回去自己组装了血滴子。
然后他杀了两个人——北里坊的更夫和他师父赵铁柱。
杀更夫是因为更夫是第一个测试目标,杀赵铁柱是因为赵铁柱知道得太多了。
那王大柱呢?
王大柱是开料匠,他找王大柱做什么?
王铁柱本身是军器监的匠人,会做铁活,不需要再找一个开料匠帮他做东西。
除非他要做的东西不是铁的,是玉的。
血滴子是用铸铁做的,不需要玉。
那他找王大柱做什么?
萧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头颅。
血滴子切下来的头颅。
他拿走了两个头颅,要用玉做某种东西,跟头颅有关。
玉雕的颅骨?
玉雕的面具?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大柱是关键。
“老太太,王大柱您认识吗?”
“王大柱?认识啊,他就住在巷口那间屋子里。但他十几二十天前就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跟王铁柱是什么关系?”
“他们两个啊,”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师兄弟吧。王铁柱说他们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王大柱学的是玉雕开料,王铁柱学的是打铁。”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两个徒弟——王铁柱打铁,王大柱雕玉。
师父是赵铁柱。
赵铁柱教会了王铁柱打铁的本事,王铁柱用这门本事做出了杀人的机关,然后杀了赵铁柱。
上官楼的判断是对的——凶手杀人不只是为了测试机关,更是为了灭口。
萧烟回到六处的时候,上官楼正在验尸房检验从两个案发现场带回来的所有物证。
白石台上摆着那片蓝田县找到的铁质碎片、北里坊找到的铁质碎片、黑色丝线、玉珠、烟头、马蹄印的拓片。
她把这些物证按照案发地分成两堆,中间用一根白线隔开,然后一件一件地比对。
“凶手是同一个人。”她没有抬头,但知道萧烟回来了,“两个案发现场的铁质碎片的化学成分完全一样,含碳量都是百分之三左右,是同一炉铁水铸造的。”
“凶手叫王铁柱。”萧烟把军器监查到的情况和崇德坊邻居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上官楼听完,手里的铁质碎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凶手用他师父打的东西,杀了他师父。”
“是。”
“他媳妇死了。他的媳妇姓赵,是赵铁柱的女儿或者侄女。”
“还没查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但从时间线和姓氏来看,应该是直系亲属。”
上官楼站起来在白石台前走了两圈。
“他媳妇死了,他认为是军器监害死的?还是他认为是更夫害死的?”
“都不是。”萧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沉而笃定:“他杀了两个人,一个是跟他毫无关系的更夫,一个是教他手艺的师父。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他用来做某件事的工具。杀师父是为了灭口,杀更夫是为了测试机关。”
“那他为什要杀更夫?不是已经测试过了吗?”
“测试机关只是表象。”萧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需要更夫的头颅。”
上官楼的脑子飞速转动。
更夫的头颅,铁匠的头颅,两个头颅。
一个是在长安城的居民区里被杀的,一个是在蓝田县的树林里被杀的。
两个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集,唯一的交集是他们的头颅都在凶手手里。
“他要头颅做什么?”
“我怀疑他找王大柱帮忙做玉器,跟头颅有关。可能是玉颅骨、玉面具、或者某种玉制的容器——用来盛放头颅的容器。”
上官楼把王大柱的玉珠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对着烛光看。
玉珠的质地是蓝田玉中上品的冰种,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质。
雕工精细,珠体浑圆,孔道笔直,边缘平滑,是高手做的。
“这颗玉珠不是王大柱随便刻着玩的。你看这个孔道的打磨方式,是先用细钻打孔,再用细砂条反复打磨,最后用牛皮抛光。这种工艺,只有在做贵重玉器的时候才会用。普通的玉珠,打孔之后稍微磨一下就行了,不会抛光到这个程度。”
“所以他是在练习某种高难度的玉雕技艺,这颗玉珠是练习的副产品。”
“对。他练的技艺,很可能是掏膛。”
上官楼把玉珠凑近了烛光,指着孔道的内壁:“你看孔道内壁的旋纹,不是单方向钻出来的,是来回旋转磨出来的。这是掏膛的技法——先在玉料上打一个小孔,然后用特殊的工具从小孔伸进去,把内部的玉料一点一点地掏空,形成一个空腔。做玉壶、玉杯、玉颅骨,都需要这种技艺。”
“玉颅骨。”萧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不是完整的颅骨。完整的颅骨太大了,没有那么大块的玉料。是颅骨的某一部分——比如面部的骨片,或者下颌骨。”
“用玉做的人脸。”
“对。凶手有一个玉质的人脸,是他自己做的,或者找王大柱做的。他把从死者身上切下来的皮肉贴在那张玉脸上,做成面具,戴在脸上?”
萧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他在做人皮面具?用真人的皮,贴在玉模上,做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人脸面具?”
“我只是说了一种可能性。”上官楼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淡:“但他拿走头颅,一定是有用处的。不是为了收藏,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制造某种东西。这种东西需要真人的面部皮肤和骨骼作为材料。”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烟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把屋子里的烛火吹得晃了几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接下来还会继续杀人。因为一张面具不够,他可能需要多张面具,或者他需要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表情的面具。”
“所以我们必须在下一个头颅被他切下来之前找到他。”
“可他杀人的时候用的是血滴子,从远处操纵,根本不需要靠近被害人。我们就算守在被害人身边,也拦不住那个从屋顶上飞下来的机关。”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不会再用血滴子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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