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妻亡夫恨起杀心
“因为血滴子已经崩刃了。两次崩刃,切口的质量一次比一次差。北里坊那一刀颈椎断面光滑如镜,蓝田县那一刀的颈椎断面已经开始有不平整的地方了。再杀第三个人,血滴子可能连颈椎都切不断,卡在脖子上,机关暴露,他就会被抓住。”
“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血滴子。”
“或者他需要修复这个血滴子——换新的刀刃,重新组装。”
上官楼走回白石台前,拿起那片蓝田县找到的铁质碎片。
“这个东西含碳量百分之三,是生铁,硬而脆。专业的铁匠会用熟铁锻打刀刃,韧性好,不容易崩刃。赵铁柱是专业的铁匠,他打了三十多年的铁,不可能不知道生铁和熟铁的区别。他之所以用生铁,很可能是因为——凶手给他的时候,给的铁料就是生铁。”
“是凶手指定的材料?”
“对。凶手不懂金属,他不知道生铁和熟铁的区别。他从军器监偷出来的就是生铁绞线的废料,就用那个废料熔了铸成零件。赵铁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所以赵铁柱是无辜的,他只是按照客户的要求干活。”
“但凶手不这么认为。凶手认为赵铁柱知道的太多了,必须灭口。”
上官楼把铁质碎片放下,拿起那片黑色丝线。
“萧公子,军器监那边除了王铁柱,还有没有别人参与?”
萧烟把钱主事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三百丈绞线、五十条弩弦、两千片铁叶的亏空,不是一个人能偷走的。
王铁柱是甲坊署的匠人,他能接触到绞线,但弩弦归弩坊署管,铁叶归甲坊署另一个库房管。
他能同时接触到这三种物料,说明他有同伙,或者在军器监的职务比他表现出来的高。
“王铁柱在军器监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甲坊署的匠人。登记册上写的是‘匠’,地位最低的那种。”
“一个最低等的匠人,不可能同时接触到三个不同库房的物料。”
“所以军器监内部有人在帮他。这个人能接触到所有库房的出入库记录,能替他把账目做平,能在核查的时候帮他遮掩。王铁柱只是动手的人,策划的人是另一个。”
“钱主事。”
萧烟没有否认。
“钱主事的嫌疑很大。他是管账的,能接触到所有出入库记录。他主动告诉我军器监的账目有问题,表面上看是在配合调查,但实际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在引导我们往王铁柱的方向查了。如果我们只查王铁柱,不查他,他就安全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萧烟说:“我们继续查王铁柱,让钱主事以为我们已经上钩了。同时,我让人在暗地里查钱主事的底。”
沈七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公子,蓝田县那边有消息了。”
“说。”
“老赵在蓝田县赵铁柱的铁匠铺后面发现了一间地窖。地窖里有好几样东西——一包生石灰、一把带血的锯子、还有半张没烧完的纸。”
“纸上的内容呢?”
“烧得只剩一角了,上面只留一个字——‘检’。”
上官楼和萧烟同时对视了一眼。
“检——检察?检举?还是检校?”
“不知道,但肯定跟官府有关。”
沈七娘把那半张纸的拓片递给萧烟。
萧烟接过拓片,对着烛光看。
纸是上等的宣纸,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字体是工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抄写公文的人写的。
这个字是‘检’。
检字在公文里经常出现——检校、检察、检阅。
如果这半张纸是从某份公文上烧剩的,那赵铁柱手里为什么会有公文?
“赵铁柱可能不只是铁匠,”上官楼说,“他可能跟官府里的人有来往,手里有一些不能让凶手知道的东西。凶手发现之后,把它烧了,但没烧干净。”
“那他为什么要杀赵铁柱?只是为了灭口?”
“也许赵铁柱手里有凶手的把柄。凶手杀他,是为了抢回那个把柄。”
萧烟看向沈七娘。
“地窖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封信,藏在墙缝里。老赵还没拆,等着你们去。”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蓝田。”萧烟说。
上官楼已经站起来了。
“我也去。”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发了。
赵铁柱的铁匠铺在蓝田县城东街,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之间,左右邻居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生意。
萧烟在铺子门口下了马车,看着那两扇已经落满灰的木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老赵在铺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掀开铺子后门的布帘,领着萧烟和上官楼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了废铁和炭渣。
一口水井在院子的东南角,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地窖的入口在井旁边,一块厚厚的青石板盖着。
老赵用撬棍把石板撬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
地窖比柳宅的地下室小得多,只有一丈见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墙是用碎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塌了。
地窖里有一股浓重的生石灰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赵点了一盏油灯,照亮地窖的角落。
墙角堆着一小堆生石灰,已经受潮结块了。
石灰旁边放着一把锯子,锯条上有暗红色的锈迹——不是铁锈,是血。
石灰堆里埋着一样东西。
上官楼蹲下来,用一根木棍轻轻拨开石灰。
是一个布袋。
布袋的口扎得很紧,表面沾满了石灰粉末。
她解开布袋的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颗人头。
被石灰腌过的人头,皮肤已经脱水收缩,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棕黄色。
五官还能辨认——是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方脸,嘴唇厚实。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赵铁柱。”萧烟说。
“赵铁柱的人头在这里,那蓝田县树林里的无头尸——”老赵的声音顿了一下,“也是赵铁柱?”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把布袋整个取出来,放在一块油布上,然后借油灯的光仔细观察。
人头的颈部断面跟无头尸的颈部断面完全吻合。
切口平整,颈椎整齐切断,断面上的金属碎片残留跟北里坊的那片是同一成分。
确认了——蓝田县树林里的无头尸是赵铁柱,这颗人头是他的。
“凶手杀了他之后,把人头带走了,身体扔在树林里。”
萧烟的声音沉得发闷:“他把人头带到这里来,用生石灰腌上,防止腐烂。”
“但他为什么又把腌好的人头留在这里?他不是要带走吗?”
“他来不及带走。或者他被什么事打断了,匆忙离开,还没来得及处理这颗人头。”
“什么事打断了他?”
上官楼的目光在地窖里扫了一圈。
地窖的墙壁上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叠成方块,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
她展开信纸,借油灯的光看上面的字。
信是赵铁柱写给一个人的。
“铁柱吾徒,见字如面。你媳妇的病,我找了蓝田县的张郎中看过了。张郎中说不是普通的病,是中毒。中的什么毒他不知道,但他说你媳妇的脉象很奇怪,像是被什么药物伤了根本。你要是有空,回蓝田一趟,我们细说。师父赵铁柱。”
赵铁柱写给王铁柱的信。
王铁柱的媳妇赵桂兰是中毒死的,不是病死的。
王铁柱知道这件事之后,就会追问是谁下的毒,为什么要下毒。
他会顺着这条线查到军器监,查到钱主事,查到那批亏空的物料,查到所有不该被他知道的事情。
他查到了多少?
他查到了赵铁柱这里。
赵铁柱写了一封信告诉他真相,他看到了信,然后杀了赵铁柱——不是灭口,是报复。
“萧公子,你看这里。”上官楼指着信的边角。
信的边角有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不一样,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
“桂兰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在军器监。”
萧烟接过信纸,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这是王铁柱写的。”他说,“他看到师父的信之后,在这封信上补了一行字。他决定替媳妇报仇。”
“他的仇人是谁?”
“还不知道。但他杀了师父,说明他查到的线索指向了赵铁柱——也许他认为是赵铁柱害死了他媳妇,也许他认为赵铁柱知道谁害死他媳妇但不肯说,所以他杀了赵铁柱。”
“那北里坊的更夫呢?更夫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萧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上官楼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和布袋里的人头一起装进了证物箱。
从蓝田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萧烟在马车里一言不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他的手一直在转腰间的玉佩——一个小动作,上官楼注意到了。
他焦虑的时候才会转那块玉佩。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焦虑击穿的人,但今天的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在想什么?”上官楼问。
“我在想,王铁柱下一步会做什么。”萧烟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燃着的烛火:“他已经杀了两个人,拿了两个人头。他用生石灰腌了赵铁柱的人头,说明他想长期保存。他不是为了发泄情绪才杀人的,他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他要在军器监搞出一个大新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里有人偷东西、有人下毒、有人害死了他媳妇。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伸冤,只能用这种手段引起注意。”
“跟百花楼案的手法一样。”上官楼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萧烟看了她一眼。
“孙仲景杀了沈檀、顾盼、柳烟浓,是为了让六处介入,查禁药私贩案。王铁柱杀了赵铁柱和李更夫,是为了让六处介入,查军器监的亏空和他媳妇的死因。”
“两个人的动机一样——复仇。”
“手段也一样——用极端的案子引起官府的注意。”
“但王铁柱比孙仲景更狠。”萧烟的语气沉了下来,“孙仲景杀的是禁药私贩的参与者,王铁柱杀的是自己的师父和一个无辜的更夫。”
“无辜的更夫。”上官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李更夫跟王铁柱没有任何关系,他是被随机选中的。王铁柱要测试血滴子的效果,他需要一个人头。李更夫只是恰好在那天凌晨走在那条路上。”
上官楼沉默了很久。
“王铁柱已经回不去了。”她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有犹豫。杀了第二个人之后,他就不会再犹豫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会一个接一个地杀下去,直到他被抓住,或者他杀光了所有他想杀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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