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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束手就擒不反抗


“所以我们必须在第三个被杀的人出现之前抓住他。”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路过平康坊的时候,上官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百花楼的红灯笼还亮着,门口的客人进进出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

王铁柱的藏身地是在第三天傍晚被找到的。

找到的人不是六处的探子,是崇德坊的一个收夜香的老汉。

老汉每天傍晚推着粪车经过崇德坊后面的那片废墟,那天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粪臭,是腐臭,混着生石灰刺鼻的气味,从废墟最深处的一间破屋子里飘出来。

老汉没敢进去,跑去坊正那里报了案。

坊正又跑到京兆府,京兆府转到了六处。

沈七娘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废墟在崇德坊西北角,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旧宅子,三四年前失了火,烧死了人,之后就再也没人住。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萧烟举着一盏马灯走在最前面。

灯的光圈不大,只能照亮前面三五步的距离,但足够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左手缩在袖中,指间夹着一根银针。

沈七娘带着几个人散在两侧,呈扇形向前推进。

那间破屋子在废墟的最深处。

屋顶塌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用油毡和破布胡乱地盖着。

门是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萧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七娘一眼。

沈七娘点了一下头,带着两个人绕到了屋子后面。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隔着那扇木板门,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像是在来回踱步。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腐臭,是旱烟。

王铁柱在抽烟。

萧烟没有破门而入。

他伸手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的脚步声停了,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烟没有催,就那么站在门口等。

马灯的光照在木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六处的。”萧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又是沉默。

然后木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右手提着一盏油灯,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粗大,虎口和手掌内侧覆盖着厚厚的老茧。

一双打铁的手。

“六处的人。”王铁柱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没有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他侧身让开门口,把油灯举高了些,照亮了屋里。

屋子不大,原本应该是三间,塌了两间,只剩最里面那一间还算完整。

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和一条破棉被。

床底下塞着几只布袋,布袋的口扎得很紧,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石灰味——里面装的应该是人头。

屋子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是拆散了的血滴子的零部件。

圆球外壳、刀刃、连杆、牵引线,整整齐齐地码在隔层里。

萧烟走进屋里,目光在木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铁柱脸上。

“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王铁柱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你们查到了军器监,查到了绞线,就能查到我。我本来就没打算跑。”

“为什么?”

王铁柱没有回答,只是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用火折子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上官楼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走到床前,蹲下来,掀开了床底下的一只布袋。

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布袋里是一颗人头,被石灰腌过,皮肤脱水收缩,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脸。

她把布袋重新扎好,数了数床底下布袋的数量。

三只布袋,三颗人头。

赵铁柱一颗,李更夫一颗,还有一颗是谁的?

她打开第三只布袋,把人头从石灰里取出来,借油灯的光看。

是一颗女人的人头,年纪大约三十七八岁,脸型圆润,眉毛弯而细,嘴唇薄而小。

皮肤虽然脱水收缩了,但五官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不算漂亮,但很耐看。

“你媳妇?”上官楼问。

王铁柱点了点头,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圈里慢慢散开。

“为什么把你媳妇的人头也割下来了?”萧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旱烟在他手指间燃了一大截,烟灰落了一地。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保护好她。她死了,我留她在身边,不算过分吧?”

上官楼把那颗女人的人头重新装进布袋里,扎好口,放回床底下,动作很轻。

萧烟注意到了——她对这颗人头比对另外两颗多了一份小心。

不是偏袒王铁柱,是对死者最后的敬意。

王铁柱也注意到了。

他把旱烟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激,是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就丢掉了的东西又回来了。

“你媳妇是怎么死的?”上官楼在他对面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王铁柱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军器监的绞线,染色的地方用一种药水。那药水里有毒,她在那干活,吸了那个药水的蒸汽,一天一天地中毒,一天一天地烂。”

“她在军器监做过活?”

“做过。天宝十二载,军器监临时加了一批绞线的订单,人手不够,临时招了一批女工,她就是那时候进去的。干了三个月,活儿赶完了,人也被退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开始咳嗽、掉头发、身上起红疹。找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有的说是肺痨,有的说是血热,开了多少药都白搭。”

“后来呢?”

“后来她快死了,临终前才跟我说,她在军器监干活的时候,隔壁工坊有一个大缸,缸里装着一种绿色的药水,气味冲得很。她每天从那个缸旁边走过,每次走过都头晕恶心。她怀疑是那个药水把她害了。”

上官楼站起来看了萧烟一眼。

萧烟的眉头拧得很紧。

军器监的绞线是用矿物染料染色的,常用的绿色矿物染料是石绿,主要成分是碱式碳酸铜,毒性不大,不至于让人中毒致死。

不是石绿。

那缸绿色的药水是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药水的味道吗?”上官楼问王铁柱。

王铁柱想了想:“说不上来。她说不清楚,就是冲,刺鼻子,闻了就头晕。”

上官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砷。

含砷的染料颜色鲜艳,毒性强,长期接触会导致慢性中毒,症状跟王铁柱媳妇的病情吻合——咳嗽、掉头发、皮疹,最后多器官衰竭而死。

有没有砷染料?

有。雄黄和雌黄是含砷的矿物,雄黄是红色的,雌黄是黄色的。

但绿色的含砷染料很少见,除非用了某种人工合成的砷化物。

一种人工合成的、绿色的、含砷的、用于绞线染色的药水。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军器监里。

“军器监里谁负责调配药水?”萧烟问。

“钱主事。”王铁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军器监的东西,钱主事说不该查的不要查。我媳妇死了以后,我去找他问那个药水的事,他说那是军器监的机密,不能告诉我。”

“你就信了?”

“我不信,但我没办法。我一个匠人,跟官老爷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你就自己查。你从军器监偷了绞线、弩弦、铁叶,做了这个血滴子。然后杀了赵铁柱和李更夫。”

“赵铁柱,”王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媳妇的亲叔叔。他把我媳妇介绍进军器监去做工,他明知道那个药水有毒,什么都没说。我媳妇死了以后,他还写信骗我说是病死的。我要是信了他,我媳妇就白死了。”

“所以他的头你也割了。”

“他的头,我留着。李更夫的头,我没用,就是试试那个机关好使不。”

“为什么选李更夫?”

王铁柱没有回答。

萧烟替他说了。

“因为你住在崇德坊,李更夫每天早上四更天都会从你的窗下经过。你不需要出门,光听声音就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王铁柱点了点头。

“那钱主事呢?”上官楼问,“你要杀他吗?”

王铁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已经杀了他。”

什么?!

“什么时候?”

王铁柱不说话。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来。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杀几个人,制造一个机关杀人的奇案,就是为了让我们来查军器监,查钱主事,查那个绿色的药水。”

王铁柱没有说话,但他不否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烟在屋子里站了很久,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铁柱,你已被拘拿,罪名是谋杀赵铁柱、李更夫二人。”

至于钱主事,还没确认。

王铁柱伸出手,手心朝上,手腕并拢。

萧烟看了沈七娘一眼。

沈七娘从腰间取出一副铁锁,走上前去,把锁铐住了王铁柱的双手。

铁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铁柱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王铁柱被沈七娘带出去。

他的背影很瘦,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破旗。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一个做了这种事的人,回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萧烟走到她身边。

“你觉得他可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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