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案后另有幕后手
“可怜。”上官楼说,“但他杀了两个人。赵铁柱也许有罪,但罪不至死。李更夫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就被他杀了。”
“对。”
“所以他没有回头路。”
“对。”
上官楼转身走进屋里,把地上的木箱盖好,抱起来。
箱子不重,里面的铁器零件在隔层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走吧,”她说,“还有一颗人头没有找到。”
“什么人头?”萧烟问。
“钱主事的人头。王铁柱说他杀了钱主事,但他床底下的人头只有三颗——他媳妇、他师父、还有李更夫。还有一颗呢?”
“钱主事真的被他杀了?”萧烟不信。
“钱主事应该是出事了,但要看了才知道谁是凶手。”上官楼道。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王铁柱已经被押上了囚车。
萧烟走到囚车旁边,敲了敲车栏。
“王铁柱,你还有一颗人头在哪儿?”
王铁柱抬起头,隔着木栏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钱主事的头,在军器监,在他自己的库房里。”
萧烟和上官楼到军器监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
钱主事不在。
守卫说钱主事今天下午说是身体不舒服,早早就走了。
萧烟亮出令牌,让守卫打开了库房的门。
库房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麻油和金属的气味。
萧烟点了一盏灯,顺着货架往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绞线库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油灯的光照进去,照在木架上一捆一捆的绞线上。
木架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木匣子。
萧烟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颗人头。
人头的皮肤发青,嘴唇发紫,脸上凝固着一种惊恐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但没有喊出来。
颈部断面粗糙不平,不是被血滴子切的,是被普通的刀具砍下来的。
钱主事的人头。
萧烟把匣子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铁柱还是杀了钱主事。”他说。
“不对。”
上官楼从绞线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油灯。
“王铁柱在说谎,钱主事不是他杀的。”
“为什么这么判断?”萧烟不解。
“你看这个颈部断面。粗糙不平,是被普通的刀反复砍了好几下才砍下来的。王铁柱有血滴子,能在瞬间整齐地切断人的颈椎,他没道理用普通刀去砍。”
“那钱主事是谁杀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借着灯光查看库房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绞线架。
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脚,但脚印的深度很浅,说明这个人很轻,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跟王铁柱的体型部吻合。
她又在墙角找到了几滴血。
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凝固在砖缝里。
用探针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是人血。
“钱主事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凶手在这里杀了他,砍了头,把头装在匣子里,放在了桌子上。”
“那凶器呢?”
上官楼在库房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凶器。
但她找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块碎布片,卡在木架的缝隙里。
布片是深蓝色的,质地是粗棉布,边角被撕破了,带着新鲜的不规则断口。
“这是凶手的衣裳在木架上挂破留下的。”她把布片装好,“深蓝色粗棉布,很普通的料子,成千上万的人都穿这种衣裳。”
萧烟接过布片看了一眼,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有烟味。
旱烟的烟味,浓烈而刺鼻,深埋在布料的纤维里。
王铁柱抽旱烟。
而且他穿的就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衣裳。
萧烟跟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王铁柱在说谎。
他说他杀了钱主事,他的脚印在现场,他的衣裳碎片在现场,他的烟味在现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为什么唯独杀钱主事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好像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但他为什么要说谎?”上官楼说,“他已经承认杀了两个人了,再多一个,罪责是一样的?”
“为了掩护一个人,”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他背后,还有一个人,他替那个人顶了罪。”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比钱主事重要得多。重要到王铁柱宁可多背一条人命,也要把他保住。”
上官楼站起来,在库房里走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转动。
王铁柱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能指使他杀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顶罪。
这个人跟军器监有关系,跟禁药私贩有关系,跟白骨塔案的医学实验也有关系?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顾怀仁。
那个失踪了六年的疮肿科博士。
那个替孙仲景做开颅实验的主刀人。
那个从京兆府大牢买死囚的中间人。
那个消失了六年,没有任何踪迹的人。
如果他还在长安,如果他换了一个身份,如果他在军器监里——那他完全有可能是王铁柱背后的人。
“萧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王铁柱的媳妇,参加的那批临时工,是谁招的?”
“钱主事。”
“钱主事背后又是谁?”
萧烟沉默了。
军器监的监正是三品的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监正背后是工部,工部背后是宰相。
宰相李林甫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上。
王铁柱挡不住这一层。
他只是一个匠人,他连钱主事都杀不了,更动不了钱主事背后的人。
但有人能动——六处能动。
王铁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为了让六处查钱主事,是为了让六处查钱主事背后的人。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钱主事。
萧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库房。
“钱主事的死在官方记录上怎么写?”上官楼跟在他身后。
“军器监内部事务,京兆府处理,六处不介入。”萧烟的脚步很快:“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钱主事背后的人,我会继续查。”
“查到哪里为止?”
“查到查不下去为止。”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知道萧烟这个人,说了会查就一定会查,查不到底也不会放手。
军器监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夜色已经深了,皇城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萧烟的马车停在门口,马打着响鼻,蹄子在青石板地面上踢踏了几下。
上官楼上了车,萧烟也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上官楼把膝盖往回收了收,把怀里的木箱放在两人中间当隔断。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皇城,拐进东市大街。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
上官楼把那件灰鼠毛毯裹紧了些——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疲惫。
“萧公子。”
“嗯。”
“王铁柱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
“血滴子机关杀人案,凶手王铁柱对罪行供认不讳,赵铁柱、李更夫二人均系其所杀。钱主事被杀案证据不足,无法认定系王铁柱所为,另案处理。”
萧烟的语气很平,像是背一份已经拟好的公文。
“另案处理的意思是——不处理?”
“暂时不处理。军器监那边会给出一个交代,但那个交代不一定跟六处有关。”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保他?”
“不是保他,是在保这条线。钱主事死了,断了一条线,但背后的人还在。如果我们现在就把钱主事的案子查清楚,那个人就会知道我查到了什么程度,他就会收手,我就再也抓不到他。”
“所以你让这个案子悬着,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
“对。”
上官楼看着他,在黑暗中其实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
他的目光应该是沉着的,稳定的,但他握着玉佩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伸手在那只箱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萧公子,你会查到底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烟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这么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查案这件事。每一桩案子,每一具尸体,每一根白骨,都有它自己的语言。你要做的事,就是听懂它们说的话。”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做。我做不完的事,你接着做。总有人要做完。”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萧烟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她。
上官楼抱着木箱下了车,萧烟伸手来接。
她没有给。
萧烟也没再坚持,只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走进了六处的大门。
王铁柱的勘问持续到了后半夜。
沈七娘主审,萧烟旁听,上官楼没有进去。
她坐在正房的炭火盆旁边,把从军器监库房里带回来的那颗人头——钱主事的人头——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仔细检验。
颈部的断面粗糙,砍了好几下才砍断。
第一刀砍在第四和第五颈椎之间,刀口偏左,砍断了神经,死者应该当时就瘫痪了,但还没有死。
第二刀砍在同一个位置,把椎体砍开了一半,出血量很大。
第三刀才把颈椎完全砍断。
不是杀手的刀法,是普通人的手劲。
有力气,但不准,不稳,心态不稳定,下手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心里有恐惧的人。
王铁柱杀了两个人之后,手不会抖。
他的心态已经很稳了。
所以砍钱主人头的人,不是王铁柱。
上官楼检查完了人头的所有细节,把它重新装回匣子里,盖好盖子。
老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宽条,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
“公子让煮的。”老赵把面碗放在她面前。
上官楼看了一眼那碗面,跟前几天的面一模一样,连荷包蛋的老嫩程度都一样。
六处的厨子不会这么用心,是萧烟让人照着上次的口味做的。
她端起碗吃了大半碗,把汤也喝了。
老赵收了碗出去,沈七娘从勘问室出来了。
“怎么样?”上官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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