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六

果然，到了晚上，脸色黑沉的灵息领着人来了，说要给谢琼安排院子。

谢琼闻言忍不住回头震惊地看了一眼唐今。

唐今已经跟他通过气了，所以谢琼也知道自己这会儿的身份是什么。

可听她说完的时候他就不信，那位帝卿既然对她有意，又怎会允许他这个正夫住在府里呢……

结果对方还真就允了。

只是不准他跟唐今住一个院子，睡一个屋。

谢琼收拾包袱要去其他院子的时候，忍不住跟唐今说了一声：“你给他下药啦？”

唐今也想问自己。

但她记得她应该是没给这位帝卿下药的，更不可能下蛊了……

真是奇怪。

这位先前还对她百般折腾的，怎么这会儿又……

【主人……】

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唐今正色：“有何高见？”

030：【有些人，就是喜好人妻的……】

不是强取豪夺来的他还不喜欢呢。

唐今大吃一惊。

唐今凝眉细思。

唐今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是了，是了，这位帝卿之前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的，说是有意让她尚公子，可所作所为都是在折腾她。

但那日她坦言自己有夫郎后，他态度反而是立马就变得温和起来了，当时还邀她入席吃饭，还想趁机摸她小手占她便宜呢！

只是她说完自己孩子都三岁大了后，他态度又遽然变了。

难道说……

他是喜欢人妻的。

但不喜欢帮人养孩子？

嘶……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唐今倒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位帝卿了。

毕竟眼下利用归利用，可她没打算真以身相许来报答这位帝卿的救命之恩，等到事情结束她还是得想个法子摆脱这位帝卿的。

孩子……

这不就巧了嘛。

次日，刚巧谢琼来找唐今。

一见到唐今谢琼就忍不住了，“你那个姘头欺负我。”

这么一座豪华的公子府，让他住哪不好，竟硬是让他住了一间靠近马厩的破屋，一晚上他被那马厩里的马粪味熏得，做梦都觉得自己要被马粪给埋了一样。

唐今嘴角微抽。

不过谢琼这样也好，她朝谢琼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琼表情诧异，又逐渐变得古怪，最后目光复杂地看她。

唐今只是微笑：“别做得太过，我们还需要这位帝卿养着呢。”

“知道了。”这么些年了，多亏了她棍棒加身的恶鬼式教育，谢琼也算长进不少了。

他又在唐今屋里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

两日后，京中一出名为“孝子回魂告宰相”的戏剧，随着戏班子的演出，逐渐在京中宣扬开。

这出戏说的是一位坚强不息善良又有才气的举人娘子，为母报仇上京状告当朝宰相的故事。

若只是这样说，这故事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人讨论的。

可编排这出戏的人笔下颇具功力，剧中情节几次气得、不是，急得人拍桌大骂，头晕目眩。

比如你说那举人娘子知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后，要进京寻仇，那她就去吧，可偏偏她这一路上遇见的人又太过气人了。

比如她进京路上一路风雪交加，遇见一对可怜父男没有吃的，她好心让出自己的吃的。

大家以为这对好心父男要知恩图报，助她一臂之力了，结果这对父男却当场变脸，抢了她的包袱不说，还表情凶恶地指责她为什么要帮他们：

凭什么她有吃的他们却没有，难道她以为她帮了他们他们就会对她感恩戴德了吗？不可能！他们早就看穿她这种人的想法了！伪君子！小人！活该被他们抢！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给台下所有观者都看懵了。

反应过来后，当即有人气不打一处来，咒骂这对丧良心的父男必遭报应。

举人娘子被抢了包袱险些饿死在路上，幸好又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小郎，救了她不说还把她带回了自己家中，这位小郎还是当地大官的男儿。

众人哦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接下来就是与这位小郎互生情愫然后大官帮秀才娘子出气是吧？

是吗？

当然不是！

眼瞅着举人娘子就要跟小郎发生点什么了，结果突然间小郎也变了脸，原来小郎帮她，只是因为她的生辰八字跟他真正心爱之人相合，可以用她的命来给他的心爱之人续命！

“哼，能给恒娘续命是你的荣幸，你自己把心脏挖出来还给恒娘，我就允许你继续欢喜我！”

台下观者险些冲上台去打人。

但更气人的是举人娘子被如此对待还不生气，若非她的友人路过此地将她救走，她还真打算挖出心来给那个恒娘续命了！

而这一处还没有释怀，第三个气人的地方就来了。

这位救了举人娘子的友人竟也不是良善！她是知道举人娘子此次会试必定高中，故意来占她的名次的！会试一结束她就将举人娘子推落山崖，仗着举人娘子没有亲友直接抢占了她的身份！

而举人娘子呢，滚落山崖之后没有死，回到京城看见友人占了她的名次得了会元，她还傻乎乎地冲上去问对方为什么这么做，自然又被一顿迫害，直接被人丢进了井里！

看到这里观者已经是气得满面涨红头晕眼花了。

正当他们以为这气人的剧情还要继续下去的时候，场景突然一变！

举人娘子竟然来到了阴间！

勾魂使者欲将娘子引到阎王面前，娘子哀戚落泪不肯走，勾魂使者见她有功德加身是个十世大善人，觉得她确实命不该亡，便好心问了问她为何哭泣。

娘子将自己的遭遇一一说出来，勾魂使者大惊，越听越生气，也越听越觉得不对，当即回禀阎王。

查出原来有地府逃出去的恶鬼转世成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盗取了娘子十世善人的气运，还故意迫害她，才使得她落入如此境地。

勾魂使者当即要引娘子回魂，去收了那个正当着本朝宰相的恶鬼，可娘子却坐在地上斗志全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把台下观者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甚至有人想，干脆让这个娘子死了算了。

而就在所有人觉得还得勾魂使者一番劝，娘子才肯回人间斗恶鬼的时候，勾魂使者直接劈头盖脸把娘子一顿骂，一脚踹开娘子自己附身娘子，回人间替娘子斗鬼去了！

这转折把台下观众看得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但很快，噼里啪啦一阵掌声。

“好！”

“骂得好！”

“使者威武！”

只见勾魂使者到了人间后那是左踢无良父男，右踹阴险小郎，更是直接将那位黑心友人的魂勾入地府里，让她吃尽了地府百般折磨，鬼哭狼嚎地向使者求饶。

台下掌声轰动，一声声叫“好”声险些将戏台掀翻。

如果说刚才一次又一次的受气是在给这些观者的心中点火添柴加油，那此刻使者的复仇就是酣畅淋漓的一场雪水！直接把人淋得身心舒畅，满胸膛的郁气全都呼了出去。

而台上，那威武霸气的使者一拂衣袖冷哼一声大步踏入官府，不仅状告友人冒名顶替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还在府衙中与那恶鬼宰相精彩斗法，将那恶鬼宰相骂得、斗得无地自容。

最后皇帝赶来，踹开那与恶鬼宰相串通好的京城知府，一拍板，彻底定了恶鬼宰相的罪。

而这一出“孝子回魂告宰相”的戏，也定格在了勾魂使者拘着恶鬼宰相回阴间，临行前交代举人娘子往后在与人为善的同时，也切不可无防人之心的温馨场面中落幕了。

看到那善良却过于懦弱的举人娘子将勾魂使者的相供在家中日日上香，不少人心里对这娘子的气也渐渐散了。

性格虽软，但到底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娘子啊。

……

姬隐在宫中陪着皇帝看完了这场近来火遍整个京城的戏。

他沉默许久后，看向身侧的皇帝。

皇帝还有些意犹未尽：“朕的戏份未免也太少了些，分明可以让朕坐堂惩戒那几个恶人的嘛。”她可是也被那几个恶人气得不轻呢。

姬隐垂眸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良久，他还是开口说了一句：“人间并无勾魂使者，若真有这样一个举人娘子为报母仇进京告状……届时能帮娘子出气的，就只有母皇了。”

姬衡笑了笑，深邃紫眸中的情绪耐人寻味：“那朕就等着那一日了。”

……

回到公子府时，已过黄昏。

姬隐从马车上走下，回自己院里。

却在路上远远瞧见一道小童身影跑过。

姬隐多看了两眼，虽有疑惑但也并未放在心上。兴许是府中哪个仆从的孩子吧……

只是次日，姬隐坐在池边看着鱼儿争食时，又瞧见假山草丛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灵息喝了一声，“谁在那里？”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顿时停了。

灵息皱眉，干脆走过去，从那草丛后揪出来一个穿着蓝白衣衫的小童。

小童约莫三四岁，生得唇红齿白肉嘟嘟的，一双漆黑的猫儿眼尤其明亮。

只是这会被灵息揪出来后她就不敢动了，低着脑袋有些怯懦，被推到了姬隐面前也揪着袖子不敢说话。

姬隐拂去她头顶沾着的草叶，“你是谁家的孩子？”

轻和的嗓音让小童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忙低下脑袋，好一会，嗫嚅出一个：“唐……”

姬隐微愣了愣，“……你想吃糖吗？”

小童立马点了点头，但反应过来，又忙摇起脑袋：“我……我是唐家的孩子……”

唐家的孩子？哪来的唐……

姬隐的视线蓦然滞住了。

他怔怔看着面前约莫三岁大的孩童，思绪有一瞬的空白。

好像又被拽回了那一场雪里。

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眼前尽是刺目的苍茫的雪。

所有的苦痛，所有的仇恨……所有一切一切，都卷在那一场雪中。

那好似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

他的唇瓣上下交碰了很多次，可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只是看着面前的孩子，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子，试图从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出每一处与她相似的地方。

最后。

姬隐笑了，只是笑得像是哭一样，冰冷的指腹轻柔抚过孩童的脸庞，他沙哑着说：“你很像她……”

小童的表情变得更慌张了。

显然她完全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么难过的神情。

眼睛一亮，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忙挥手：“阿爹！”

姬隐侧头。

谢琼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小童也飞奔着朝谢琼跑去，谢琼一把接住了她，又似乎是觉得不太好意思，隔得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

姬隐静静看着父子二人的身影远去。

只是……

他忍不住想。

他克制不住地想。

酸意熏染鼻尖，涩意聚集在面颊的两旁，他看不清那父子二人的身影了。

他只是想。

如果他和她的那个孩子可以生下来……会不会也长得很像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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