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巨龙在夜空中悄然滑翔，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不惊起一丝波澜。敖莹刻意收敛了龙威与光华，龙身几乎融于夜色，仅凭云气遮掩，向着长安方向疾驰。

  东方渐白，启明星在云层后隐现。约莫寅时三刻，敖莹的声音在众人心头响起：“前方三十里便是长安城，为免惊扰百姓，我将在城外村落降落。”

  龙身微微倾斜，开始向下俯冲。穿过最后一层薄云，下方景象清晰可见——那是距离长安城约三十里的一处村庄，依山傍水，阡陌纵横。时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村中本该寂静无声，却有一处空场上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那村子似乎有事发生。”秦孤风眉头微皱。

  敖莹选了村外半里处的一片麦田空地，龙身轻巧落地，竟未压倒一根麦秆。青光一闪，她已化为人形，青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众人从龙背上跃下，朱无能脚踏实地后长舒一口气：“可算到了！在天上飞着，总觉得不踏实。”

  “是你这呆子太重了，压得我脊背都疼！”敖莹白了他一眼，转向李恪时语气转为关切，“大哥，你感觉如何？”

  李恪脸色比夜空中那抹残月还要苍白，额上沁出细密汗珠。高空罡风虽被烈阳丹抵御大半，但三个时辰的飞行对他重伤初愈的身体仍是巨大负担。他强撑着一笑：“无妨，还撑得住。”

  慕容嫣连忙取出丝帕为他拭汗，眼中满是心疼。

  舒恨天搭上李恪脉搏，神色凝重：“脉象虚浮，阴寒之气又有反复。必须尽快找个安静处为你调息。”

  “先进村看看。”李恪望向那片火光，“这个时辰，那么多人聚在一处，定有蹊跷。”

  一行人向村中走去。村庄名曰大井村，因村中一口千年古井得名。此时村东头空场上，几十支火把插在土中，噼啪燃烧，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百余名村民围拢成圈，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压抑的哭泣。

  李恪走近，只见空场中央堆着一座小山——那是数百只死鸡的尸体，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只鸡都没有了头，颈项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一刀斩断。暗红色的血已凝固，在火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十几名村妇瘫坐在鸡堆旁，有的掩面痛哭，有的双目空洞，显然都是死鸡的主人。一名白发老者——大约是村中里长——正颤巍巍地安抚众人，自己却也面色惨白，手足无措。

  “这是……”秦孤风瞳孔微缩。

  朱无能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谁这么缺德！偷鸡就偷鸡，还把头都砍了？”

  李恪稳步上前，对那老者拱手：“老丈，请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老者抬眼，见李恪一行人气度不凡，虽风尘仆仆却非寻常百姓，忙还礼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吧？唉，造孽啊！昨夜不知是何方妖邪作祟，村里三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养的鸡都被杀了，还……还都被砍了头！”

  一名中年农妇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家的十八只下蛋母鸡啊！全没了！这是要断我们活路啊！”

  “我家的也是，这叫我们以后怎么活呀！”另一位老妇也跟着哭道。

  “还有我家的！天杀的偷鸡贼，不得好死啊！”

  ……

  哭诉声此起彼伏，在这夜半村野，旁边是一堆死鸡堆成的“尸山”，任何人见此，都觉诡异。

  李恪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只无头鸡尸。颈项断口平滑，无撕咬痕迹，确为利器所斩。他拾起一根鸡毛，在鼻端轻嗅——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腥甜气息。

  舒恨天也凑过来蹲身查看，低声道：“这不是寻常盗贼所为。鸡血几乎流尽，但地上血迹不多，显然是被收集走了。”

  “妖术？”秦孤风蹙眉，手按剑柄。

  “未必是妖。”舒恨天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哭嚎的村民，“鸡血在邪术中有多种用途：绘制符咒、喂养阴物、修炼血功……但如此大规模收集，所图非小。”

  他转向里长：“老丈，近来村中可有什么异事？或是有陌生人来往？”

  里长皱眉思索了片刻，却是摇头不已：“没什么异事……若说是陌生人，就是七八日前，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现在何处？”李恪急问。

  “他已不知去向。”里长道。

  “我们必须尽快入城！”李恪转身对里长道，“老丈，此事非同小可，请速报县衙。”

  里长见他神色严峻，知非寻常，连声应下。

  一行人不再耽搁，匆匆离村向长安奔去。

  卯时初，天色蒙蒙亮。众人赶到长安城南的明德门外，只见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甲胄齐全，如临大敌。

  距离城门尚有百步，城楼上便传来厉喝：“来者止步！卯时三刻才开城门，退后等候！”

  秦孤风上前一步，朗声道：“我等有急事入城，请行个方便！”

  “管你什么急事！这是京城规矩！”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探出头来，语气不善，“再敢靠近，弓箭伺候！”

  朱无能闻言大怒：“嘿！好大的官威！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管你是谁！”校尉手一挥，城墙上顿时出现十余张弓，箭镞寒光闪闪，“京城重地，无通行文牒者一律不得出入！尔等速退！”

  李恪示意朱无能稍安，自己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牌，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牌上雕有蟠龙纹，中央刻有三字“镇魔司”。

  “镇魔司千户李恪，奉命回京述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城楼之上。

  那校尉浑身一震，瞪大眼睛仔细辨认。待看清龙纹玉牌样式，脸色瞬间煞白，慌忙喊道：“收弓！快收弓！”自己连滚爬下城楼。

  不多时，侧边小门吱呀打开，校尉带着四名军士快步奔出，到李恪面前扑通跪倒：“卑职有眼无珠，冲撞李大人！万望恕罪！”

  李恪收起玉牌：“无妨，你也是职责所在。开城门吧。”

  “是是是！”校尉爬起身，朝城上大吼，“开城门！迎李大人入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铁索绞动声在清晨寂静中格外刺耳。校尉躬身引路，低声解释：“李大人莫怪，实在是近日京城不太平……上头下了死命令，严查出入人等。”

  “京城出了何事？”李恪边走边问。

  校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具体卑职也不清楚，只知三日前开始，九门戒严，禁军日夜巡街。听说……宫里也不太平……”

  那校尉嘴巴张了张，下面的话终于不敢再说。

  李恪脚步一顿，与舒恨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入城后，长安街市已陆续苏醒。早点的炊烟升起，货郎开始摆摊，但行人神色匆匆，少了往日帝都的从容气象。巡街的禁军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李恪先送慕容嫣回天宝阁。到了气派的大门前，慕容嫣依依不舍：“无病哥哥，你好生休养，晚些时候我来瞧你。”

  “你一路也辛苦了，好好歇息。”李恪温声道，“待我处理完一些急事，再来看你。”

  慕容嫣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万事小心。”转身进阁时，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眸中情意流转。

  送罢慕容嫣，一行人转往李恪在醴泉坊的府邸。李恪叫开门，吩咐管家董来福安排好众人歇息。

  安顿好众人，李恪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常服。舒恨天为他诊脉后，又施了一次针，神色稍缓：“伤势暂且稳住，但三个月内绝不可妄动真气，否则心脉再损，神仙难救。”

  李恪点头，却问道，“书仙老哥，那无头鸡的事，你怎么看？”

  舒恨天摇头道：“此事颇有蹊跷，欲查明此案，须得费些时日，眼下，你不如去问问明礼老弟。”

  “我也正有此意。”

  当下，李恪不再歇息，索性出门，直奔城南的秋叶草堂。

  时值卯时三刻，长安街市完全苏醒。李恪骑马前往城南的秋叶草堂，一路所见，愈觉京城气氛诡异。往日热闹的东西两市，今日客流稀疏，许多店铺甚至未开门。街角巷尾，总有百姓聚堆窃语，见有官吏模样的人经过，便一哄而散。

  秋叶草堂位于长安城南怀贞坊，是一处清幽院落。门前两株古槐，时值深冬，枝干虬结如龙。李恪下车叩门，良久，才有一童子开门，正是平安。

  平安见是李恪，面容并无变化：

  “李公子。”

  “平安，先生在否？”李恪问。

  “在。”平安引他入内。

  穿过前院，来到书房外，只听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李恪轻叩门扉：“学生李恪，求见先生。”

  咳嗽声顿止，片刻，秋明礼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无病？快进来！”声音中透着欣喜。

  推门而入，书房内药香弥漫。秋明礼披着厚裘坐在书案后，案上堆满文书，他本人却比两月前消瘦许多，两鬓白发丛生，眼中布满血丝。

  “学生拜见先生。”李恪躬身行礼。

  秋明礼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欣慰：“快起来！天山一行，受苦了，那‘鬼手’一案查得如何？”

  当下，李恪便将自己这两个月来在天山一行中所见，以及查明“阴沐星”被杀又碎尸一案的经过，详细备陈了一遍。

  秋明礼听得不由心惊，“原来如此……”

  李恪见秋明礼气色极差，不由担忧，“先生这是病了？……”

  “老毛病，不碍事。”秋明礼摆摆手，却忍不住又咳嗽几声。他走回案后坐下，示意李恪也坐，神色转为凝重，“你回来得正好，京城……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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