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都在忍耐中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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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两年,山下百年。
这话是那些逃难的人说的。他们从山下来,带着一身尘土,一脸绝望,一双麻木的眼睛。看见山上的寨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脸上有肉的守兵,他们会愣住,然后跪下来,哭。
柳林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跪下的人。
一个接一个。
一群接一群。
一天接一天。
周全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林远,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粮食快不够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他已经看习惯了。
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那些脸,不是人的脸。
是骷髅。
皮包着骨头。
眼睛凹进去。
嘴唇干裂。
颧骨高高突起。
有些人的脸上,还有伤。
是被人咬的。
是被人啃的。
是被人——吃的时候留下的。
柳林见过很多惨状。
在主神世界,他见过无数战争,无数灾难,无数死亡。
但那些惨状,和这个不一样。
那些是神的战争,是法则的碰撞,是力量的对抗。
这个是人的惨状。
是凡人。
是和他一样的人。
是会哭会笑会饿会死的人。
柳林深吸一口气。
“周全,传令下去。”
“开粥棚。”
周全说:
“可是粮食——”
柳林说:
“先开了再说。”
周全说:
“开了也撑不了几天。”
柳林说:
“撑一天是一天。”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站在寨门口。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已经排起了队。
等着喝粥。
他们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吵闹。
没有人争抢。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争抢了。
柳林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在边境见过。
在瘟疫中见过。
在饥荒中见过。
那是绝望的光。
也是希望的光。
绝望是因为他们快死了。
希望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这里。
找到了他。
柳林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现在,她在等他。
在下面等他。
快了。
很快了。
但还要再等等。
还要把这些人救活。
还要把这个世界救活。
还要把那个天道打败。
他转身。
走进寨子。
走进那间简陋的木屋。
点起灯。
拿出纸笔。
开始写。
写怎么熬粥。
怎么分配粮食。
怎么安置难民。
怎么防止瘟疫。
怎么写他所有能想到的事。
写得飞快。
门外,那些难民正在喝粥。
粥很稀。
一碗里没几粒米。
但能活命。
那些人捧着碗,手在抖。
不是冷。
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是太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是一下子有了希望,控制不住地抖。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边哭边笑。
有人跪下来,朝着寨子的方向磕头。
“林大人,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柳林听见了。
但他没有出去。
只是继续写。
他知道,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粥棚开了三天。
三天里,来了两千多人。
加上之前的人,寨子里已经有五千难民。
粮食快没了。
周全急得团团转。
“林远,真没了。”
“粮仓见底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下山买。”
周全说:
“下山?山下哪有粮食。”
“山下的人,比咱们还惨。”
柳林说:
“有。”
“那些地主家,肯定还有存粮。”
周全说:
“地主?他们会卖吗?”
柳林说:
“不卖就抢。”
周全愣住了。
“抢?”
柳林说:
“对。”
“抢。”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周全说:
“好。”
“我去安排。”
柳林说:
“不急。”
“先看看情况。”
周全说:
“看什么情况。”
柳林说:
“看那些地主,愿不愿意主动交出来。”
周全说:
“他们会吗?”
柳林说:
“会。”
“如果他们聪明的话。”
那些地主,确实聪明。
山下几个村子的大户,听说山上的林大人缺粮,主动送来了粮食。
一车一车的。
堆在寨门口。
那个带头的地主姓钱,是个胖子,和王富贵有点像。他跪在柳林面前,满脸堆笑。
“林大人,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林看着他。
“你们有多少粮。”
钱胖子说:
“这……这个……”
柳林说:
“说实话。”
钱胖子说:
“还……还有一些。”
柳林说:
“都送来。”
钱胖子的脸僵住了。
“都……都送来?”
柳林说:
“山下的人,都饿死了。”
“你们留着粮食,喂老鼠吗。”
钱胖子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送来,我记你们一功。”
“不送来,我自己去取。”
钱胖子连忙点头。
“送,送,一定送。”
柳林点了点头。
“去吧。”
钱胖子爬起来,跑了。
周全在旁边看着。
“林远,他们会送吗。”
柳林说:
“会。”
周全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他们怕死。”
周全说:
“怕死就会送?”
柳林说:
“对。”
“人怕死的时候,什么都舍得。”
周全想了想。
觉得也对。
那些地主,果然把粮食都送来了。
一车一车的。
堆满了寨子里的空房。
柳林让人清点。
够五千人吃三个月。
周全高兴坏了。
“林远,咱们有粮了!”
柳林说:
“还不够。”
周全说:
“还不够?”
柳林说:
“三个月后呢。”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要继续种地。”
“要继续储备。”
“要让自己能养活自己。”
周全说:
“可是现在地里什么都没种。”
柳林说:
“种。”
“现在就种。”
他让人去找种子。
各种种子。
稻子。
麦子。
粟子。
豆子。
还有那些他之前培育的抗旱种子。
都找来。
都种下去。
那些难民,本来就有种地的经验。
只是没有地。
没有种子。
没有力气。
现在,地有了。
种子有了。
力气也有了——喝了几天的粥,他们有力气了。
柳林让人把寨子周围的山坡都开垦出来。
一块一块。
一片一片。
梯田。
像楼梯一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那些难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去地里干活。
除草。
松土。
浇水。
施肥。
累得满头大汗。
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有了希望。
因为知道,种下去,就有收获。
收获之后,就有饭吃。
就能活。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劳作的人。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这些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周全说:
“以前是等死。”
“现在是活着。”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还是瘦。
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他在边境见过。
在瘟疫中见过。
在饥荒中见过。
那是希望的光。
那是活的光。
他笑了。
很轻。
但周全看见了。
“林远,你笑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好久没见你笑了。”
柳林说:
“有什么好笑的。”
周全说:
“你笑了就好。”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兄弟。
从书院到现在,他一直跟着自己。
不离不弃。
柳林说: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谢谢你。”
周全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周全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说:
“说什么谢。”
“咱们是兄弟。”
柳林点了点头。
“是啊。”
“兄弟。”
种地的事,慢慢走上了正轨。
但柳林知道,光种地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才。
工匠。
武夫。
读书人。
什么人都有用。
他开始派人下山,去各处寻访。
找那些有手艺的人。
找那些会打仗的人。
找那些有学问的人。
找那些——有用的人。
第一个人,是个铁匠。
姓张,叫张铁。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胳膊比柳林的腿还粗。
他是在山下一个小村子里找到的。
那个村子,已经被饥荒毁了。
大部分人饿死了。
剩下的人,也都跑了。
只有张铁,还守在他的铁匠铺里。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动了。
他太老了。
又没有吃的。
柳林派去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快死了。
躺在地上。
睁着眼睛。
看着屋顶。
那人把他背回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柳林说:
“不要你的命。”
“要你的手艺。”
张铁说:
“手艺?”
柳林说:
“你会打铁。”
“我需要铁器。”
“农具。”
“兵器。”
“什么都需要。”
张铁说:
“大人,您放心。”
“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柳林点了点头。
“好。”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张铁说:
“需要铁。”
“需要炭。”
柳林说:
“有。”
他让人去找铁。
去找炭。
山里本来就有铁矿。
有煤矿。
只是没人开采。
现在,有人了。
那些难民,有的是力气。
开矿。
采煤。
炼铁。
打制农具。
打制兵器。
张铁带着一群人,日夜不停地干。
那些农具,送到地里。
那些兵器,送到守兵手里。
一切都在变好。
第二个人,是个木匠。
姓李,叫李木。
四十出头,瘦瘦的,但手上全是老茧。
他是从另一个村子逃过来的。
那个村子,已经没人了。
都被吃光了。
李木的老婆孩子,也死了。
他一个人,在山上躲了三个月。
吃草根。
吃树皮。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人了。
像鬼。
带回来,喝了半个月粥,才恢复人形。
他跪在柳林面前。
哭得稀里哗啦。
“林大人,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柳林说:
“不要哭。”
“哭没用。”
“有用的是你的手艺。”
李木说:
“我的手艺?”
柳林说:
“你会木工。”
“我需要房子。”
“需要家具。”
“需要水车。”
“什么都需要。”
李木说:
“大人,您放心。”
“我跟我爹学了二十年木工。”
“什么都会做。”
柳林点了点头。
“好。”
他让人带李木去看那些需要盖的房子。
那些难民,现在还挤在帐篷里。
睡在地上。
冬天快到了。
没有房子,会冻死的。
李木开始带着人,伐木,盖房。
一间一间。
一排一排。
那些房子,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难民们搬进去的时候,又哭了。
好久没有住过房子了。
好久没有在屋里睡过了。
好久没有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了。
第三个人,是个石匠。
姓王,叫王石。
四十多岁,又黑又壮,像一头牛。
他是从山里出来的。
以前在采石场干活。
饥荒之后,采石场倒闭了。
他一个人在山里转悠。
靠打猎为生。
但猎也不好打。
野兽也饿。
见了人就跑。
或者——吃人。
王石有一次差点被狼吃了。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头狼搏斗。
身上全是伤。
但狼死了。
他活下来了。
柳林的人帮他把狼肉烤了。
给他吃。
带他回来。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救了自己。”
“我只是让人帮了你一把。”
王石说:
“不管怎样,以后我就是您的人了。”
柳林说:
“你会什么。”
王石说:
“打石头。”
“砌墙。”
“修桥。”
“什么都会。”
柳林说:
“好。”
“我需要修水坝。”
“需要修水渠。”
“需要修路。”
王石说:
“大人,您放心。”
“我干了一辈子石匠。”
“什么都能修。”
柳林点了点头。
他让人带王石去看那些需要修的水坝。
之前用水泥修的那些,有些地方需要加固。
有些地方需要扩建。
王石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干。
那些水坝,越来越结实。
那些水渠,越来越长。
那些路,越来越平。
第四个人,是个猎户。
姓赵,叫赵猎。
三十出头,又高又瘦,眼睛很亮。
他是本地人,从小就打猎。
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饥荒的时候,他靠着打猎,活下来了。
但也不好过。
猎物越来越少。
野兽越来越凶。
有一次,他遇到一头熊。
差点被熊拍死。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山洞里养伤。
一条胳膊差点断了。
柳林的人给他治伤。
给他吃的。
带他回来。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会打猎。”
“我需要你教人打猎。”
“需要你带人去山里找吃的。”
赵猎说:
“大人,您放心。”
“山里的事,我全知道。”
柳林点了点头。
赵猎开始带着人进山打猎。
打兔子。
打野猪。
打鹿。
打一切能打的猎物。
那些肉,分给难民。
那些皮,做成衣服。
那些骨头,熬成汤。
难民们终于吃上肉了。
脸上开始有血色了。
第五个人,是个老兵。
姓孙,叫孙武。
五十多岁,满身伤疤。
他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
那场战争,他所在的部队全军覆没。
他一个人,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
活下来了。
之后就开始流浪。
从北到南。
从东到西。
一直流浪。
一直挨饿。
一直挨打。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破庙里躺着。
快要死了。
带回来,灌了半个月粥,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会打仗。”
孙武说:
“打了三十年仗。”
柳林说:
“好。”
“我需要你训练守兵。”
“需要你教他们打仗。”
孙武说:
“大人,您放心。”
“我什么仗都打过。”
柳林点了点头。
孙武开始带着那些守兵训练。
练队列。
练刀法。
练枪法。
练阵法。
练得那些守兵叫苦连天。
但没有人敢偷懒。
因为孙武太凶了。
因为柳林在旁边看着。
因为知道,练好了,才能活。
才能打赢那些可能会来的敌人。
第六个人,是个读书人。
姓周,叫周文。
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
他以前是个秀才。
考了很多次,都没考上举人。
饥荒之后,家没了。
老婆孩子也没了。
他一个人流浪。
要饭。
挖野菜。
吃树皮。
什么都吃。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野狗抢一块骨头。
那块骨头,已经啃得没肉了。
但他还在抢。
因为太饿了。
柳林的人把那块骨头给了野狗。
把他带回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会读书识字。”
周文说:
“是。”
柳林说:
“我需要你教那些孩子读书。”
“需要你帮我处理文书。”
周文说:
“大人,您放心。”
“我读了二十年书。”
“什么都会。”
柳林点了点头。
周文开始教那些孩子读书。
没有书,就自己写。
没有纸,就用木板代替。
那些孩子,以前从来没读过书。
现在,能认字了。
能写字了。
能背诗了。
他们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哭了。
因为有了希望。
因为知道,孩子以后,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受苦了。
第七个人,第八个人,第九个人……
一个接一个。
柳林的人,从山下找来了各种各样的人才。
铁匠。
木匠。
石匠。
猎户。
老兵。
读书人。
郎中。
裁缝。
皮匠。
什么都有。
寨子越来越大。
人越来越多。
从五千,到一万。
从一万,到两万。
从两万,到三万。
寨子周围的山坡,都开垦成了梯田。
一层一层。
一片一片。
像楼梯一样。
那些地里,种着各种作物。
稻子。
麦子。
粟子。
豆子。
还有那些抗旱的种子。
长得很好。
绿油油的。
看着就让人高兴。
那些水坝,也修好了。
一个接一个。
把山里的水都存起来。
再通过水渠,引到地里。
不怕旱了。
那些房子,也盖好了。
一排一排。
整整齐齐。
难民们住在里面,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打了。
那些守兵,也训练好了。
一个个精神抖擞。
手里拿着张铁打的兵器。
身上穿着兽皮做的衣服。
站在寨墙上,威风凛凛。
一切都很好。
但柳林知道,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那个天道,还在看着。
还在等着。
等着他出错。
等着他崩溃。
等着他——死。
他不能让它得逞。
他必须继续。
继续发展。
继续壮大。
继续——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山下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还有很多人。
很多在受苦的人。
很多在等死的人。
很多——可能成为他兄弟的人。
周全走过来。
“林远,还不睡。”
柳林说:
“睡不着。”
周全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柳林说:
“想那些人。”
周全说:
“什么人。”
柳林说:
“山下那些人。”
“还在受苦的那些人。”
周全沉默了。
他知道,山下确实还有很多人。
比山上多得多。
那些人,还在挨饿。
还在等死。
还在——人吃人。
柳林说:
“我要把他们也接上来。”
周全说:
“接上来?”
“咱们养得活吗。”
柳林说:
“养得活。”
“只要种地。”
“只要存粮。”
“只要——想办法。”
周全说:
“可是——”
柳林说:
“没有可是。”
“他们都是人。”
“都是命。”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那光里,有慈悲。
也有——野心。
周全说:
“好。”
“你想做,我就跟着做。”
柳林笑了。
“谢谢。”
周全说:
“谢什么。”
“咱们是兄弟。”
柳林点了点头。
“是啊。”
“兄弟。”
第二天,柳林开始派人下山。
不是去找人才。
是去招难民。
不管是谁。
不管有没有手艺。
只要能走。
只要愿意来。
都接上来。
那些人,一开始不敢相信。
以为是假的。
以为是骗人的。
以为是那些吃人的人设的陷阱。
但有人愿意试试。
因为反正都要死了。
试试,还有一线希望。
不试,肯定死。
第一个来的人,是个老头。
六十多岁。
瘦得皮包骨。
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走路摇摇晃晃。
柳林的人把他背上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是大善人。”
柳林说:
“不是善人。”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头说:
“您就是善人。”
“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让他去安置。
第二个,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
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
死了好几天了。
但她还抱着。
舍不得扔。
柳林的人看见的时候,都愣住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林走过去。
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个死去的孩子。
他说:
“把孩子给我吧。”
女人抱得更紧了。
“不,不!”
柳林说:
“他已经死了。”
“让他入土为安。”
女人哭了。
哭得很惨。
但她还是把孩子给了柳林。
柳林让人把孩子埋了。
立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几个字。
“无名孩儿之墓”。
女人跪在那座坟前。
哭了很久。
柳林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后来,女人活下来了。
在寨子里帮忙。
洗衣。
做饭。
什么都干。
她的眼睛,慢慢有光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每天都有几十个。
几百个。
几千个。
寨子越来越大。
人越来越多。
粮食又开始紧张了。
周全急得团团转。
“林远,人太多了。”
“粮食快没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继续种地。”
周全说:
“种地要时间。”
“现在粮食就要吃。”
柳林说:
“那就省着吃。”
“粥熬得再稀一点。”
周全说:
“再稀就看不见米了。”
柳林说:
“看不见米也是粥。”
“能活命就行。”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
周全说:
“好。”
“听你的。”
粥棚的粥,越来越稀。
一开始还能看见米。
后来,几乎看不见了。
像清水一样。
但那些难民,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他们知道,林大人尽力了。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熬过去,就有希望。
熬。
一天一天地熬。
一月一月地熬。
熬过了冬天。
熬过了春天。
熬到了夏天。
夏天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寨子里出事。
是天。
那个天道,终于熬不住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暗下来。
不是晚上那种暗。
是乌云压顶那种暗。
黑压压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越积越厚。
越积越低。
低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风开始刮。
很大。
刮得树枝乱晃。
刮得帐篷乱飞。
刮得人都站不稳。
周全跑进柳林的屋子。
“林远!要下大雨了!”
柳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天。
那片天,黑得像锅底。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里,有兴奋。
也有——警惕。
他说:
“终于来了。”
周全说:
“什么来了。”
柳林说:
“雨。”
周全说:
“下雨是好事啊!”
柳林说:
“是好事。”
“但要小心。”
周全说:
“小心什么。”
柳林说:
“小心山洪。”
周全愣住了。
山洪?
柳林说:
“旱了这么久。”
“地都干裂了。”
“突然下大雨,水会往下冲。”
“冲下来的,不只是水。”
“还有泥。”
“还有石头。”
“会把房子冲垮。”
“会把地冲毁。”
“会把人都冲走。”
周全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柳林说:
“让大家到高处去。”
“不要在低处待着。”
“不要靠近河沟。”
周全转身就跑。
去传令。
柳林继续站在窗前。
看着那片天。
那个天道,终于熬不住了。
终于下雨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妥协。
是无奈。
是不得不。
是——两败俱伤后的休战。
它想杀他,杀不了。
想毁这个世界,毁不掉。
想让他崩溃,没崩成。
现在,它只能看着。
看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裂缝中,生根发芽。
看着他把那些难民,一个一个救活。
看着他把这个破碎的世界,一点一点补起来。
它恨。
但它没办法。
柳林笑了。
“天道,你输了。”
天没有回答。
只有更猛的风。
更黑的云。
然后,雨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下雨。
是倾盆大雨。
是瓢泼大雨。
是天漏了一样地下。
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坑。
砸在屋顶上,砰砰响。
砸在人身上,疼。
柳林站在窗前。
雨水从窗户飘进来。
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
看着这场迟来的雨。
看着这个终于肯下雨的天。
看着那个终于熬不住的天道。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但很真。
“婉儿,你看见了吗。”
“下雨了。”
“地能活了。”
“人能活了。”
“你——能安息了。”
雨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上。
那些树,绿得发亮。
那些草,嫩得滴水。
那些地,喝饱了水,变得黑油油的。
那些人,站在太阳下。
脸上全是水。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有人跪下来。
朝着天磕头。
有人哭着喊:
“老天爷,您终于开眼了!”
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那些人。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下雨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地能种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人能活了。”
柳林说:
“嗯。”
周全看着他。
“你好像不高兴。”
柳林说:
“高兴。”
周全说:
“那你怎么不笑。”
柳林笑了。
“笑了。”
周全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确实有笑。
很淡。
但确实有。
周全也笑了。
“走吧,去看看地。”
他们往地里走。
那些地,喝饱了水,变得松软。
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脚。
柳林蹲下来。
抓起一把土。
那土,黑黑的。
湿湿的。
有股香味。
那是泥土的香味。
也是希望的香味。
柳林把那把土,慢慢撒下去。
看着那些土落在地上。
和更多的土混在一起。
他站起来。
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欢呼的人。
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现在,她在等他。
在下面等他。
快了。
很快了。
但还要再等等。
还要把这些人安排好。
还要把这个世界补好。
还要把那个天道彻底打败。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传令下去。”
“从现在开始,全力种地。”
“能种多少种多少。”
周全说:
“好。”
柳林说:
“还有,继续招人。”
“不管是谁,只要愿意来,都收。”
周全说:
“好。”
柳林说:
“还有——”
他想了想。
“去找那些有手艺的人。”
“铁匠。”
“木匠。”
“石匠。”
“什么都找。”
周全说:
“好。”
柳林说:
“还有——”
周全等着。
柳林说:
“没有了。”
“先做这些。”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站在地里。
看着那些土。
那些被雨水浇透的土。
那些即将长出庄稼的土。
那些养活无数人的土。
他笑了。
“天道,你下雨了。”
“你认输了。”
“接下来,是我赢了。”
天没有回答。
只有太阳。
更亮地照着。
照在他身上。
照在那些土地上。
照在那些人身上。
照在这个终于有了希望的世界上。
从那天起,寨子进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
天天下雨。
不是那种暴雨。
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恰到好处的雨。
隔三差五就下一场。
地里的庄稼,长得飞快。
那些抗旱的种子,本来就能旱。
现在有水了,长得更好。
一片一片的。
绿油油的。
看着就让人高兴。
那些难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去地里干活。
除草。
松土。
浇水。
施肥。
忙得满头大汗。
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知道,这些活,能换来粮食。
能换来活命。
能换来希望。
周全每天在寨子里跑来跑去。
安排这个。
安排那个。
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很高兴。
因为终于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因为终于能看见那些难民脸上有笑容了。
因为终于觉得,跟着林远,是对的。
石敢当每天带着守兵巡逻。
训练。
站岗。
放哨。
他把那些守兵训练得嗷嗷叫。
一个个精神抖擞。
手里拿着张铁打的兵器。
身上穿着兽皮做的衣服。
站在寨墙上,威风凛凛。
周谦每天带着人去山里打猎。
采药。
砍柴。
找一切有用的东西。
他越来越沉默。
但越来越能干。
那些难民,都佩服他。
说他是“山里的活地图”。
张铁的铁匠铺,日夜不停。
打农具。
打兵器。
打各种需要的东西。
他的徒弟,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那些年轻人,跟着他学手艺。
学得认真。
干得起劲。
李木的木工房,也一样。
做门窗。
做家具。
做水车。
做各种木器。
他的木工活,越做越细。
越做越精。
那些房子,越来越像样。
那些水车,越来越灵活。
王石的采石场,在山里。
每天叮叮当当的。
打石头。
砌墙。
修水坝。
修水渠。
修路。
他的石头活,越来越结实。
那些水坝,能存住更多的水。
那些水渠,能流得更远。
那些路,能走得更稳。
赵猎的猎队,每天进山。
打兔子。
打野猪。
打鹿。
打一切能打的猎物。
那些肉,分给难民。
那些皮,做成衣服。
那些骨头,熬成汤。
难民们越来越壮实。
脸上开始有肉了。
孙武的练兵场,每天喊杀声震天。
那些守兵,练得越来越像样。
队列整齐。
刀法精准。
枪法凌厉。
阵法熟练。
柳林去看过一次。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孙武跑过来。
“大人,您看怎么样。”
柳林说:
“不错。”
孙武说:
“能打仗了吗。”
柳林说:
“能。”
孙武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绽开。
周文的学堂,也办起来了。
那些孩子,每天去上学。
读书。
识字。
背书。
写字。
周文教得很认真。
孩子们学得很努力。
柳林有时候会去听课。
坐在最后一排。
听着周文讲那些圣贤书。
讲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他想起陈明远。
想起在岳麓书院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听课。
坐在角落里。
看着老师。
想着心事。
现在,老师不在了。
同学也不在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
在这个山上。
带着这些难民。
和那个天道斗。
柳林叹了口气。
继续听课。
日子一天一天过。
寨子一天一天好。
那些难民,慢慢变成了寨民。
有了自己的房子。
有了自己的地。
有了自己的活计。
有了自己的希望。
他们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瘦得皮包骨。
脸上有肉了。
眼睛里有光了。
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开玩笑了。
会互相帮助了。
会——像人一样活着了。
柳林每天在寨子里巡视。
看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要死的人。
现在,活过来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但很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是寨子里的。
一家一家的。
亮着。
很暖。
周全走过来。
“林远,想什么呢。”
柳林说:
“想以后。”
周全说:
“以后怎么样。”
柳林说:
“以后会更好。”
周全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周全笑了。
他也看着那些灯火。
“是啊,会更好。”
柳林忽然说: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周全说:
“以后?”
柳林说:
“等这里安定下来。”
“等这些人都能活。”
“你打算做什么。”
周全想了想。
“不知道。”
“跟着你吧。”
“你去哪,我去哪。”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胖胖的兄弟。
从书院到现在,他一直跟着。
不离不弃。
柳林说:
“谢谢。”
周全说:
“又谢。”
“都说了,不用谢。”
柳林笑了。
“好。”
“不谢。”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
有点凉。
但心里暖。
因为那些灯火。
因为那些活着的人。
因为那个正在变好的世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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