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月影归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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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时,李漓一行人才摸到鲁赫鲁村的边缘。这是个贴着山脚生出来的小村落,房屋低矮,石墙粗粝,像是被风和时间反复磨钝的骨头。村子里没有灯火通明的街道,只有零散的油灯,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像几只警惕又疲惫的眼睛。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木炭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那是长期劳作留下来的、顽固而真实的生活痕迹。
铁匠铺并不难找。门口竖着一根被烧得发黑的木桩,上面钉着几件半成品:一把尚未开刃的农镰、一枚弯曲的马蹄铁,还有一截断裂的矛头,被当作样品随意挂着。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炉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炉火还没完全熄灭。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里轻轻跳动,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李漓刚一靠近,铁匠铺里的人影便猛地一顿。那是一个身形并不高大的男人,背微微佝偻,动作却异常利落。那正是艾修,此刻他正用钳子夹着一块铁坯,听见脚步声,手腕一抖,铁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炸开了,
“……主上?!”艾修的声音干裂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发出来的,像是被砂纸反复刮过。
李漓走进艾修的铺子,蓓赫纳兹等人立刻跟了进去。
李漓还没来得及说话,艾修已经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被炉边的铁链绊了一下,几乎是扑到他面前。忽然艾修猛地把门栓扣死、用皮帘压住门缝、把铁坯踢进炉灰里灭声。然后,这个在铁砧前沉默敲打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男人,忽然就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做给人看的跪。而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哭声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没有节制,没有形象,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失控。艾修用力抹着脸,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铁屑和灰尘,在脸上拖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奴才以为……”艾修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奴才以为你们已经都没了。祖尔菲亚和哈迪尔虽然坚称你还活着,可他们和比奥兰特一起干出来的事情,就是认为你们都没了,只是为了稳定人心而不这么说。所以,我们都人,大多都这么想,只是不敢说出来。”
李漓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扶他,只是低声唤了一句:“艾修,起来说话。”
那名字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男人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李漓拉着艾修在炉火旁坐下来。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轻轻晃动。艾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却仍旧止不住地颤抖。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害怕一停下来,这场重逢就会碎掉。他不是留下的暗桩。也不是谁刻意安排的棋子。沙陀军民撤离时,他还在小亚细亚外出办事。等他风尘仆仆赶回来,只看到空下来的村镇和营地、被拆走的帐篷、踩乱却早已冷却的火塘。熟悉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拔起,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他不敢去找努拉丁。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从前的旧账、身为东厂密探给伊斯梅尔敛财时,他们和努拉丁结下的仇,这让艾修清楚——那条路,走过去不是投靠,是送命。艾修也试着找过米丽娅姆和伊纳娅,可“东厂阉贼”这个身份,比任何通行文书都管用。没有辱骂,没有驱赶,只是冷漠——那种连恨都懒得给的冷漠。他们看他的眼神出奇的一致,就像看一块沾了污血的破布,谁都不愿意伸手。于是艾修只能留下来。在这座不起眼的村子,用仅剩的钱盘下这间破旧的铁匠铺。白天打铁,夜里睡在炉边,靠敲击铁砧的声音提醒自己——至少还活着,至少还能做点什么。
“艾修,”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会在这里等接应我的人。之后,我要去恰赫恰兰。”李漓说完,便从怀中取出几枚金第纳尔,放到艾修手里。金属在火光下微微一闪,“这是赏你的。”
“主上……”艾修下意识地接住,话到一半却卡在喉咙里,“你们——你要去恰赫恰兰?”那一刻,艾修的眼神明显变了。艾修怔了一瞬,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李漓。那目光里没有算计,也没有犹豫,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隐隐刺痛的希冀——像是在荒原上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升起的一缕炊烟,明知未必可靠,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
“奴才……想跟您走。”艾修说得太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怕慢了一息,就再也说不出口,“您这一路上,总得有个机灵的走狗在身边。”
李漓看着艾修,没有立刻回应。片刻之后,李漓才淡淡开口:“既然你还自认是我的奴才,我自然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李漓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等接应我的人来找我,你一起跟上。”
“谢主上!”艾修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再一次重重磕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光轻轻跳动。那一刻,艾修的背影低伏而笃定,像是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当夜,艾修领着李漓等人绕过村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钻进了山里。山洞不深,却隐蔽,入口被灌木和乱石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干燥、安静,甚至还能避风。接下来的几天,天没亮艾修就出门,背着水袋和粗粮,绕远路回来。每一次出现,艾修的动作都轻得像影子,生怕惊动什么。
山洞里,火光微弱。外面的世界依旧危险、嘈杂、布满刀锋。可在这片岩石和黑暗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命运暂时放慢了脚步,像是给了他们一口短暂却真实的喘息。
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仿佛被山中的静默一点点拆散,又被重新缝合。
山洞藏在半山腰的岩褶里,洞口不大,却正对着一片开阔的谷地。清晨时,薄雾像一层尚未醒透的纱,从谷底缓慢地往上爬,贴着树干、岩壁和草叶游走,直到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雾气才像被人轻轻掀开,露出下面真实而冷静的世界。
蓓赫纳兹几乎整日不见踪影。她并没有离开这片山林,只是把自己彻底融进了其中。白日里,她常常消失在林木深处,偶尔在高处的岩石后露出一截身影,又很快隐没;夜里,她换了路线,在更低的地方活动,像一只耐心而警惕的猎兽。她熟悉每一条兽径、每一处能俯瞰谷口的高点,也记得哪些地方的枯枝最容易踩响,哪些石块在夜里会反光。她不靠近洞口,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及时回援、又不会暴露行踪的距离。放哨对蓓赫纳兹来说,不是职责,而是一种习惯。那是多年生死里养出来的本能——不需要紧张,也不需要刻意,只要呼吸还在,就会下意识地判断风向、声响和光线。
与蓓赫纳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洞口的安静。阿涅赛和李漓几乎整日坐在那里。他们并不交谈太多,也不刻意寻找话题。清晨时,两人并肩坐在洞口,看着太阳一点点从群山背后升起。最初只是天色泛白,随后是一线微红,像有人用刀锋在天幕上划开一道细痕,再接着,金色的光慢慢铺展开来,把树梢、岩石和远处的村落一寸寸点亮。
阿涅赛的心情异常平静。她有时会挽着李漓的手臂,有时只是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她会盯着远处的云影看一会儿,又忽然把目光转回李漓脸上,像是毫无理由地发呆,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目光并不急切,也不试探,只是单纯地看着,仿佛在确认这个人仍然真实地坐在自己身边。
阿涅赛一点也不紧张。并非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结局反复推演过了。十字军要抓李漓,无非是为了钱;要活的,也是为了钱。至于钱——那恰恰是她最不缺的东西。出身威尼斯十二创始家族之一这种豪门的阿涅赛,且不提家族,就算她自己名下的仓库和账本比许多伯国的军械库还要厚实。真要到了那一步,阿涅赛完全可以回去,带着赎金,把李漓堂堂正正地换回来。
而那之后呢?阿涅赛的思绪总会不自觉地滑向更远的地方。等把李漓赎出来,让李漓欠下这份几乎无法偿还的人情,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李漓带走——去那不勒斯,去她的庄园。靠海的房子,盐味的风,葡萄藤爬满石墙。到那时,一切纷争都可以被关在门外……
波蒂拉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似乎刻意把注意力从“等人”这件事上移开了。每天清晨,她都会带着一把小刀,在山洞附近转悠,蹲在岩石旁、灌木下,仔细辨认那些在旁人眼里几乎一模一样的野草。她会把叶子揉碎,凑到鼻尖闻味道,用指腹感受汁液的黏稠,偶尔还会低声自言自语,给它们起一些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名字。在她看来,草药至少是确定的。它们不会迟到,也不会爽约,只要生长在这里,就一定还在这里。
日子就在这样的静与想象中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五天中午,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难以忽视的变化。
布雷玛最先坐立不安。她在洞里来回走了几次,又走到洞口,望着谷地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她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接应的人迟迟没有出现,这件事在她心里不断放大、发酵,逐渐变成一种几乎无法忽视的预感。
“会不会……不来了?”布雷玛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向热心、爱说话的安卡雅拉,这次却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洞壁旁,双臂抱在胸前,神色同样凝重。她不是不焦虑,只是把那份焦虑压得更深。她比布雷玛更清楚——在这种时候,安慰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反而可能让人更早地泄掉力气。安卡雅拉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看看蓓赫纳兹可能出现的方向,像是在用沉默替大家稳住阵脚。
午后的风吹过山谷,带来一点干燥的暖意。洞口的影子慢慢缩短,又开始拉长。时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却把每个人的心思,一层一层地照了出来。日头已经爬过山脊,照进谷地,却被高处的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洞口前那片空地半明半暗,光影在碎石与枯叶间缓慢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耐心地拨弄着时间。
最先出现的是艾修。他从林间的小径上钻出来,步子放得极轻,却明显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等他走近,众人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戴丽丝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衣服,深色披风裹住身形,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山风掠过,她的披风边缘轻轻掀起,又很快落下,整个人像是被山林本身吐出来的一道影子。
李漓几乎是在看清戴丽丝的那一刻站起身来。李漓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几步迎了上去,双手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双臂,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拖得太久的幻觉。
“戴丽丝。”李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失了平日的克制,“太好了,你来了。不管怎样,至少说明——你没事。”
那一瞬间,戴丽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挣脱,只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用眼神示意李漓松手。那眼神并不凌厉,却足够清楚——这里不是可以失态的地方。
李漓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手,略显尴尬地退开一步,抬手摸了摸鼻子:“一时激动,不好意思。”
戴丽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披风,仿佛刚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我已经安排好了。”戴丽丝开门见山,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平稳与冷静,“今晚,在乌罗庄园以北的那个无名海湾登船。直接送你去埃及。”
李漓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真正放松的神色:“这太好了。”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布雷玛几乎是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安卡雅拉的肩膀也明显放松下来,连波蒂拉都从一堆草药中抬起头来,神情终于不再那么紧绷。几天来悬在头顶的那根线,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蓓赫纳兹拎着一只山鸡走了进来。那只山鸡还没完全断气,翅膀偶尔抽动一下,羽毛上沾着血。她扫了一眼洞内的人,目光在戴丽丝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怎么搞到的船?”蓓赫纳兹语气平直,像是在问一件纯粹的事务。
“依附于库莱什家族的撒拉森海盗的船,是可靠的老熟人,我给他们钱了,不过是库莱什家族的钱,呵呵。”戴丽丝回答得很快,“别忘了,在黎凡特,我的公开身份是伊纳娅的助理。”
这句话说完,蓓赫纳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把那只山鸡随手丢给布雷玛,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布雷玛会意,接过山鸡,默默走到洞口外处理去了。
“另外,”戴丽丝继续对李漓说道,语气像是在报一笔已经核对过的账,“我已经和米丽娅姆联系过了。你的佣兵队会继续前行,仍旧在阿里什等你。而究竟是谁泄露了这次的行动计划,米丽娅姆自己会查。”
李漓点了点头,却在这时迟疑了一下。那点迟疑来得很轻,却足够明显。他低下声音,走近戴丽丝半步:“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戴丽丝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明白,嘴角却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哪一件?”
“你,”李漓没有兜圈子,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跟你们走。”戴丽丝笑着回答,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点无辜,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漓的神情微微一暗,却没有再追问。他很快点了点头,语气收得很低:“……那好吧。”
“但是——”戴丽丝忽然顿住,话锋一转。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终于落定的决断,像刀锋在光里一闪。“我决定跟你走。”
李漓愣住了。
“那一晚,和你们分开之后,我根本没有回组织去复命。”戴丽丝平静地说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逃了。不是现在才开始,是那天夜里就已经开始了。”
戴丽丝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误解,“从今以后,我只跟你一个人走。不管是去恰赫恰兰,还是别的地方,去哪儿并不重要。而且,我不是跟着你们,也不是跟着沙陀。”
戴丽丝抬眼看着李漓,语气冷静而肯定:“只是跟着你。”
“……啊?”李漓下意识抬头看她,显然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戴丽丝没有迟疑,回答得异常坚定,“而且,是本质上的区别。”
李漓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头道:“哎……那好吧。”
阿涅赛站在一旁,原本放松下来的神情微微一滞,脸上浮起一点难以掩饰的尴尬,却什么也没说。
“呵呵。”蓓赫纳兹冷冷地笑了一声,目光在戴丽丝身上停了一瞬,“看来,你从前靠色诱没实现的事,现在倒是被你轻松搞定了。不过,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把船搞到了。”
空气一时间有些僵。就在这时,艾修极有眼色地往前一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迅速插话道:“主上,奴才准备了几把柴刀、菜刀,给主上防身。一时半刻也锻不出刀剑,奴才想着,请诸位先凑合着用。”
艾修一边说着,把包裹打开,几把磨得还算锋利的刀具在日光下泛起暗淡却实在的光。气氛被这一句不动声色地拉回了现实。山洞外,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低低的沙响。时间再次向前走去,而这一次,它终于不再只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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