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

    苏定平面容异常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用石墨！不用陶瓷！回去！做铜！」

    「做铜？！」

    华明的怒吼几乎瞬间就冲了出来。

    「你他妈熬傻了吧苏定平？！铜？铜他娘的电阻是祖宗！老子二十年前就把铜基超导埋进档案室的废纸堆里了！

    它死透了！连带著老子当年那个盘古项目！

    那是死胡同！明白吗？坟场里的骨灰都凉透了！」

    他咆哮著，指著终端旁边那本卷边的老旧研究手记——那几页画著铜格子打叉叉的。

    「看见没？看见没有？失败！赤裸裸的失败铭文！」

    他伸手就去扫桌上那迭稿纸，力气大得像是要直接把它们掀飞进垃圾桶。

    「别拿这种东西浪费我功夫！赶紧滚回你床铺补觉去！」

    但他的手指，在接触到稿纸最上面那张粗暴绘制、充满了力量感的【三维层迭复合晶格示意图】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结构……那精妙构思的点阵联接！

    那构建材料晶格基础的方式……完全跳出了常规思路的框架！像一个野蛮而直接的天外来客！

    「华老！」

    苏定平手用力按住了稿纸边缘，阻止了它被扫飞的去势，声调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石墨走不通！陶瓷死路远得多！我们的惯性思维把自己关进笼子太久了！」

    他用空著的手猛地指向那张复杂的图。

    「铜是死透了？还是我们根本没把它逼到绝路上去？！」

    华明的手指还压在图上，眼睛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盯在那潦草而狂妄的结构上开始扫射。

    那层迭的「超导-电荷分离-结构支撑」复合态……「诱导相变」……「稀土元素桥梁」……几个极度关键、刺破迷障的核心词汇猛烈地冲击著他的视网膜和大脑皮层！

    还有旁边标注的【理论Tc突破液氮壁垒】、【损耗低于10-8】……每一个数值都像是带著电流的鞭子抽打著他几十年的经验和认知！  

    愤怒凝固在他脸上，像风化剥落的岩石面具。

    手指从最初的抗拒扫飞，变成了用力按在图上、微微颤抖的姿势。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那点点的审视和习惯性的暴躁，被一种越来越浓烈的、近乎风暴云团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图，然后猛地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

    那狂放的字迹，那跳脱的、指向明确到可怕的制备步骤构想！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全是刀砍斧劈般的核心结论和数据区间！

    粗暴，直接，甚至有点不讲道理！但每一个字，每一个箭头指向的理由，都像是重锤砸在华明那扇牢牢禁锢著「铜基就是不行」思维大门的锁链上！

    办公室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只有华明越来越急促、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越来越响。

    他看得极快，手指翻页带著一种撕裂般的仓促，眼神贪婪地在页面上飞速扫动，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表情像是在看一部关于毁灭和新生的预言书！

    「啪嗒！」

    他手中的烟头终于因为烧到极致而掉落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灼出一点微小的白烟，但他浑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华明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惊骇、狂喜、自嘲、难以置信激烈碰撞著。

    「苏定平……」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失真，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抠出来。

    「这…真的是你…熬这一宿…想出来的？」

    那双刚才还充满暴躁血丝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苏定平，像要看穿对方灵魂深处是否隐藏著什么外星智慧的触手。

    这份报告的份量，已经超出了「天才的灵感闪现」这个范畴，简直是直接挖出了物理圣殿的基石！

    苏定平迎著他审视又狂热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只有平静的紧迫感。

    「不全是想，是基于您研究所积累的所有数据、失败的报告，还有那些蒙尘的旧想法，在某个瞬间，通了！」

    他不可能提图鉴。

    「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华老，敢不敢，掉过头，去掀一掀那口尘封了二十年的铜棺材？！」

    「呼……」

    华明长长地、无比深沉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间屋子里带著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连同眼前这份惊涛骇浪般的报告一起吸进肺里！

    他布满厚茧的手，第一次带著一种沉重的、类似朝圣般的颤抖，重新捧起那迭稿纸。

    「敢？老子怕个鸟！」

    他突然裂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久困孤岛绝望之人骤然看到灯塔之光，狰狞中透著极度的亢奋，牙龈因为一夜抽烟都泛著黄。

    「老子二十年前就想砸烂那口棺材板了！来人！！」

    他猛地转身，对著空旷的通道发出如同咆哮的狂吼！

    那破锣嗓子因为激动而破了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属般的颤响！

    他这一嗓子，简直像引爆了一颗声波炸弹！

    「哗啦」！

    「咚」！

    「嘎吱」！

    通道两旁的实验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杂乱的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还静悄悄的通道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正端著咖啡杯打算去分析室的青年研究员吓得差点摔了杯子；穿著厚重防护服正准备进溅射间交接班的实验员差点被门槛绊倒；连蹲在角落调试精密电源控制模块的老技工都一脸惊愕地抬起头。

    所有人都循著那破锣似的咆哮望去——只见他们的所长华明，那个平日里严肃暴躁如猛虎的家伙，此刻竟像个疯子一样激动地面色发红，捧著一迭普通草稿纸，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眼神亮得像是两颗刚从熔炉里淬炼出来的精钢！而站在华所长对面，面色疲惫却异常镇定的，正是那位一个月前空降到这里的、传说中搞定了「龙星」仿星器的年轻总工苏定平！

    「华…华所？」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组长小心翼翼地问，嗓子都有点发干。

    「您…您有什么指示？」

    他这辈子没见过领导这幅模样！比那次仪器报废损失几个亿还要夸张！

    「指示？！」

    华明猛地一挥手，那迭稿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全体！所有方向！立刻！马上！给老子停下！」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命令。

    「什么狗屁石墨烯！见鬼去的陶瓷基！放下！统统给我放下！」

    他像一头发现羚羊群的暴怒雄狮，激动地来回踱了两步，猛地站定，指著身边面无表情却自有一股渊停岳峙气势的苏定平。

    「听他的！从现在起！听他的！」

    华明声震屋瓦，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落地。

    「苏总工的命令！就是最高的操作指令！」

    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无需解释！

    那迭被华所如捧圣物般攥在手里的狂草稿纸，就是此刻研究所新的铁律！

    「所有人，准备接收新计划——铜基！铜合金基板制备！目标。

    复合晶体超导材料！代号……代号……」

    他猛地看向苏定平，眼神灼热。

    苏定平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华明用力一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贲张了。

    「代号——龙筋！给老子搞！往死了搞！搞成铜棺材板底下那根支撑天宇的龙筋！」

    整个通道刹那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如同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击中！

    铜？

    龙筋？

    复合超导？

    这转折太突兀！太疯狂了！完全砸碎了他们这一个月乃至好几年的工作认知和习惯性思维！放弃已经摸到门槛的石墨烯方向？重新跳回那个被无数失败报告打入地狱深处的铜基？？这简直是……逆流而上掀棺材盖！

    但华明那前所未有的、几乎带著血腥味的狂怒和兴奋，以及旁边苏定平那份如同磐石般的沉默和深不可测的平静，这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服力！

    短暂的死寂之后，通道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喧哗！是骚动，更是被彻底点燃的、不顾一切投入一场狂飙般新战役的沸腾！

    「是！华所！」

    刚刚差点摔杯子的小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凭著本能大声回应，顾不上思考其中的疯狂逻辑！

    「明白！！龙筋！铜基！」

    有人跟著喊了出来！

    如同点燃了引信，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很快汇聚成一片激荡的声浪！压抑太久的挫败感、日以继夜的疲惫感，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方向所带来的巨大刺激和盲信般的狂热所彻底取代！管它前面是刀山还是金山！先干了再说！

    研究所瞬间化作巨大的蜂巢！华明拿著那份如同密码本般的「狂草」报告，直接扑到材料配方与参数协调中心的主控室里，亲自坐镇指挥。

    苏定平没有离开，立刻被簇拥著带到了核心制备区。

    他指著那份报告上关于「非晶态铜前驱体制备」和「稀土配比范围」的关键描述，用极快的语速进行部署调整。

    「立刻停止C组溅射线！目标靶材更换！熔炼组！重新计算配方比例！重点是这几样稀土元素的引入量！……真空度校准组待命！待会儿电子束脉冲精度要求极高！……」

    他的指令一条条发出，清晰、准确、不容置疑，像手术刀一样切入303所原有的运行脉络中。

    时间，在一种极其紧绷、高速运转的状态下无声流淌。

    整整五天！核心制备区巨大的液氦低温杜瓦外壳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数根闪烁著高频能量光芒的环形加速偏转轨。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开火的炮膛！

    终于，在第五天深夜。

    当最后一轮经过严格参数调控的混合稀土离子流精准注入被高能脉冲强行诱导相变的铜基胚体之后，整个303所的心脏——那套用来在线测量临界电流的专用低温超导测试平台上，冰冷的探针头接触到了那枚闪烁著暗金色、表面布满奇异晶体棱线的直径仅3mm的圆柱样品！

    整个测试区静得只有低温管道冷却液流动的哗哗声和仪器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密密麻麻数十块监控屏幕围成一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负责启动设备的小伙子手指悬在按钮上都不敢颤抖一下！

    苏定平、华明，还有被紧急邀请来「见证」的李明德院士和洪志强院士，四个身影挤在狭小的观察区内，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盯著中央那块最高解析度示波器的屏幕。

    华明脸上每一根肌肉都紧绷著，胡子拉碴的下巴微微发抖，那深陷的眼窝里满是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

    李明德紧抿著嘴唇，苍老的手用力攥著拐杖头。

    洪志强更是下意识地身体前倾，几乎是贴在厚厚的观察窗上。

    郭雪云站在角落，同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知道这一个多月，定平哥在这个冰冷山体内付出了多少近乎燃烧生命的努力！

    那台测试装置上的小圆柱体，承载著定平哥所有的疯狂构思，也决定著303所未来命运的转向！

    「启动。」

    苏定平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如同磐石。

    负责操作的研究员猛地一摁启动钮！

    冰冷的超导测试探针瞬间给样品通上了电流！

    示波器屏幕上原本空白的区域猛地炸开一条极其清晰的金黄色直线！笔直！锋利得像是用最精良的金刚石切割刀在屏幕上切出来的一般！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任何弯曲！

    从零电流点起始，沿著设定的参考电压标尺，以一种无可比拟的、超越物理常识般的平滑度，几乎是垂直地向上狂飙！

    它在冲顶！

    它无视了那根标注著【临界电流】的红色警戒线！

    它完全无视了那代表著物理极限的标尺刻度！

    那条耀眼的、象征著超导体完美内部通路的金黄直线直刺屏幕的顶端边缘！仿佛要捅穿这冰冷的仪器外壳！

    【临界电流密度  Jc。计算中……计算中……计算结果。＞3．5  108  A/cm】

    【超导临界转变温度  Tc。同步测量中……98．2K】(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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