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往前挪，丢板车那事儿，任世和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往派出所跑了三趟。

第一次去，接待他的民警还是那副敷衍的模样，翻了翻卷宗，淡淡说道：“任师傅，不是我们不帮你，你也知道，最近全市都在搞严打，所有警力都集中在侦破抢劫、盗窃团伙、故意伤害这些严重刑事犯罪上，你这板车被盗，说白了就是小偷小摸，值不了几个钱，实在排不上号。”

任世和攥着衣角，低声恳求：“同志，我知道你们忙，可那板车是我们全家做生意的命根子啊，没有它，我们每天拉东西都要跑断腿，冬天马上就来了，路又滑，实在没办法才来麻烦你们的。”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想往民警手里递，却被对方摆着手挡了回来。

“你这就见外了，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群众的东西。”民警的语气冷了几分，“再说了，巷子里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小偷又是流窜作案，抓不着的可能性太大了。我们已经备案了，要是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就别再跑冤枉路了。”

第二次、第三次去，情况也大同小异，要么是民警不在，要么是被同样的理由回绝。

最后一次，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实在看不下去，拉着他走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老任，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严打严的是大案要案，像你们这种丢板车、丢自行车、丢衣服的小案子，警方根本顾不上。我们每天接到的大案都处理不完，哪有精力盯着这些小偷小摸？你就当是吃了个亏，以后多留心，别再丢东西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任世和浇得透凉。

他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看着墙上“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的红色标语，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理解民警的难处，可他更委屈——对警方来说，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对他这个靠小吃店谋生的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难事。

他默默转过身，一步步走出派出所，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又冷又疼。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深深叹了口气，那一刻，他彻底打消了报警找板车的念头。

回到店里，刘冰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有转机。

她没有追问，只是端来一碗热水，递到他手里，轻声说道：“世和，别再琢磨板车的事了，咱自认倒霉吧。丢了就丢了，大不了以后我每天早点起来，和你一起拉东西，多跑几趟就多跑几趟，总能扛过去的。”

任世和接过热水，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可心里却依旧冰凉。

他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和手上磨出的厚茧，心里满是愧疚。

这些年，刘冰玉跟着他吃了太多苦，从一开始的清贫，到后来开小吃店的忙碌，再到现在丢了板车的窘迫，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总是默默陪着他，一起扛着家里的所有重担。

“冰玉，委屈你了。”任世和的声音沙哑，眼眶微微发红，“都是我没用，没能看好家里的东西，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说什么傻话呢。”刘冰玉笑了笑，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湿润，“我们是夫妻，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以前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了，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只要我们再辛苦一点，攒点钱，以后再买一辆新的板车，甚至买一辆三轮车，就不用这么累了。”

刘冰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不好受。

那辆板车，陪着他们走过了好几年的日子，上面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磨损的地方，都承载着他们的汗水和希望。

而且，板车上的桌椅板凳、碗筷调料，算下来也损失了不少钱，这对还欠着单位钱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她知道，抱怨没用，哭闹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不能让任世和再为这些事分心。

从那以后，刘冰玉每天都比以前更早起床，和任世和一起，用自行车一趟趟驮着店里需要的东西。

有时候，面粉和油桶太重，自行车压得歪歪扭扭，他们就一人扶着车把，一人推着车尾，慢慢往前走。

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他们就披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巷子里奔波，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从来没有停下脚步。

任世和看着妻子辛苦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可他心里清楚，比起丢板车这件事，还有一件更让他头疼、更让他焦虑的事，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夜夜难眠——那就是任浩楠的户口问题。

浩楠今年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再过一年，就要面临小升初的考试。

任世和早就打听好了，小升初报名，必须提供户口证明，而且要户籍所在地的学区划分证明，否则根本报不了名，就算孩子学习再好，也只能去那些偏远的、教学质量很差的学校。

这对一直努力学习、懂事听话的浩楠来说，无疑是不公平的，更是会耽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他们一家的户口，是随任世和的单位落的集体户口。

任世和所在的单位，是省直下属的三线单位，属于条条管理，不归地方政府管辖。

也就是说，他们的户口虽然在襄阳城，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区、任何一个街道的管辖范围，地方上的学区划分，根本不包含他们单位的集体户口。

而单位内部，虽然有少量的子女入学指标，可以让职工子女进入市区的重点中学，但那些指标少得可怜，每年也就一两个，而且早就被单位里有背景、有靠山的大领导们预定好了，像他这样没权没势、只是一个小小的材料科负责人的普通职工，根本连边都摸不到。

这件事，任世和从浩楠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操心了。

他四处打听门路，托了不少关系，可都没有什么进展。

有人跟他说，想要拿到单位的子女入学指标，必须得有关系，有靠山，要么是大领导的亲戚，要么是能给单位带来利益的人，否则，就算你再努力、再辛苦，也没用。

任世和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普通人，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靠山，能在这个单位站稳脚跟，能当上材料科的小负责人，全靠自己多年来的老实肯干、任劳任怨。

可现在，为了孩子的户口，为了孩子的前途，他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尊严，放下自己的傲骨，学着去跟领导套近乎，学着去装孙子，学着去送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恩惠，只希望领导能看在他多年勤恳工作的份上，能给他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任世和在单位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低声下气。

每天早上，他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单位，先把领导的办公室打扫干净，烧好热水，把领导的茶杯洗干净，泡上一杯热茶，放在办公桌的显眼位置。

领导上下班，他都会提前在单位门口等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递上一根烟，恭敬地打招呼，嘘寒问暖，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有一次，领导的爱人生病了，在医院住院。

任世和听说后，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一个拉近和领导关系的好机会。

他特意提前下班，从店里拿出攒了好几天的零钱，去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新鲜的水果，又去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小心翼翼地送到医院病房。

到了病房门口，他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装，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王主任，听说嫂子生病了，我特意过来看看。”任世和脸上堆着笑容，恭敬地把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嫂子，您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王主任是材料科的顶头上司，手里虽然没有直接决定子女入学指标的权力，但他和单位的大领导关系不错，说话也有一定的分量。

王主任看了看他送来的东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道：“有心了，老任。你也不容易，还花钱买这些东西，下次别这么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任世和连忙说道，搓着手，一副拘谨的样子，“您平时在工作上那么照顾我，嫂子生病了，我过来看看是应该的。您别嫌东西不好，这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王主任的脸色，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松动。

王主任的爱人笑了笑，说道：“多谢你了，小任。你们领导平时工作忙，多亏了你们这些下属帮忙分担。”

“不辛苦，不辛苦。”任世和连忙摆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王主任，我还有个事，想跟您求个情。”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把浩楠的户口问题和入学的难处说了出来，“您看，我家浩楠明年就要小升初了，可我们家是单位的集体户口，地方上不管，单位的指标又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您能不能帮忙跟上面说说，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家浩楠一个机会？只要能让孩子顺利报名，顺利上学，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地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听了他的话，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老任，你的难处我能理解。可你也知道，咱们单位是省直三线单位，户口和入学指标都是上面统一分配的，名额少得可怜，而且都有严格的规定，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再说了，上面的领导早就把指标预定得差不多了，都是有关系、有靠山的人，我就算想帮你，也无能为力啊。”

任世和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继续恳求道：“王主任，我知道您为难，可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啊。我求您了，您就帮帮我吧，哪怕是让我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他说着，甚至想弯腰给王主任鞠躬，却被王主任一把拦住了。

“老任，你这就太见外了。”王主任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也不想看到孩子被户口困住。这样吧，我尽量帮你问问上面的领导，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事太难办了。咱们单位的指标，不是靠努力就能拿到的，得有硬关系、硬靠山，你这没背景没靠山的，就算我帮你说话，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好，好，太谢谢您了，王主任。”任世和连忙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意放弃，“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您。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黑了。任世和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心里既期待又不安。

他知道，王主任说的是实话，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想要拿到单位的入学指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王主任能真的帮他问问，能给他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任世和对王主任更加恭敬了。

平时王主任交代的工作，他总是一丝不苟地完成，哪怕是一些不属于他职责范围内的活，他也毫无怨言地接过来，加班加点地完成。

逢年过节，他都会省吃俭用，拿出家里的积蓄，买一些烟酒、水果，小心翼翼地送到王主任家里，放下东西就走，不敢多坐一分钟，生怕惹领导不高兴。

单位里的同事们，渐渐看出了任世和的心思。

有人私下里嘲笑他，说他为了孩子的户口，不惜放下尊严，装孙子、拍马屁，实在太没骨气了。

还有人劝他，说他这是白费力气，没有背景，再怎么讨好领导也没用，不如早点放弃，想想其他的办法。

任世和听到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只能默默忍受着。

他知道，别人不理解他的难处，也不会明白，为了孩子的前途，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和傲骨。

他不在乎别人的嘲笑和议论，只要能让孩子顺利入学，只要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他做什么都愿意。

有一次，单位里聚餐，任世和特意坐在王主任的身边，不停地给王主任倒酒、夹菜，说着一些恭维的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任世和又提起了浩楠的户口问题，语气里满是恳求：“王主任，我家浩楠的事，您还记得吗？您能不能再帮我问问上面的领导，我真的快急死了，要是孩子报不了名，就耽误一辈子了。”

王主任喝得满脸通红，摆了摆手，含糊地说道：“老任，我记得，我记得。可这事真的太难办了，上面的领导都说了，指标已经定好了，没有多余的名额了。我也没办法啊，你就别再逼我了。”

任世和的心里一凉，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王主任含糊的神情，心里清楚，王主任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他，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讨好，所有的放下尊严，都白费了。

那天晚上，任世和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

聚餐结束后，他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走在巷子里，一边走，一边哭。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窝囊，连给孩子争取一个入学名额的能力都没有。

他对不起浩楠，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跟着他吃苦受累的刘冰玉。

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蹲在路边，不停地抽着烟，直到天亮，才缓缓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店里走去。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刘冰玉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很是心疼，连忙上前问道：“世和，你怎么了？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任世和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再也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哽咽着说道：“冰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用，我没能帮浩楠争取到入学指标，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

刘冰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她轻轻拍着任世和的后背，安慰道：“世和，别难过，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没关系，就算没有单位的指标，我们也可以想其他办法。大不了，我们就托人找找地方上的学校，就算是偏远一点，教学质量差一点，只要孩子肯努力，一样能有出息。你别太自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你付出了太多太多。”

浩楠听到父母的对话，从里屋走了出来，走到任世和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道：“爸，您别难过，我不在乎去哪里上学，我只要能好好学习，以后一定能考上好的中学，好的大学，不让您和妈妈失望。您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您和妈妈已经够辛苦了。”

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任世和的心里更加愧疚了。

他抱着浩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浩楠，对不起，是爸爸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没能让你顺利入学。你放心，爸爸一定不会放弃的，就算砸锅卖铁，就算再放下尊严，也一定会帮你解决户口问题，一定会让你顺利上学。”

那天早上，任世和没有去单位上班，他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一个人坐在店里的角落，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想了丢了的板车，想了欠单位的钱，想了浩楠的户口问题，想了自己这些年的辛苦和委屈。

他觉得，生活对他太不公平了，让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磨难。

可他又想到了刘冰玉的陪伴和支持，想到了浩楠的懂事和努力，他又鼓起了勇气。

他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必须扛起所有的重担，必须为这个家，为孩子，继续努力，继续拼搏。

上午，老李来到店里吃面条，看到任世和憔悴的样子，疑惑地问道：“任科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任世和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他没有把浩楠户口的事告诉老李，他知道，就算告诉老李，也没用，老李帮不上他什么忙，反而只会让别人再多一份嘲笑。

老李看了看他，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安慰道：“你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累坏了身体，可就什么都完了。店里和单位的事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谢谢你，老李。”任世和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有一个人关心他，安慰他，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慰藉了。

中午，店里的顾客渐渐少了，刘冰玉收拾完桌椅，走到任世和的身边，轻声说道：“世和，别再想户口的事了，先吃饭吧，我给你下了碗面条，还热乎着呢。”

任世和接过面条，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心里暖暖的。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面条的香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他心里的寒意和疲惫。

他知道，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不管未来有多迷茫，只要有刘冰玉和浩楠在身边，只要他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的困难，就一定能迎来属于他们的好日子。

吃完面条，任世和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帮着刘冰玉收拾碗筷。

他看着窗外，巷子里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店里的地面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户口问题有多难，不管板车能不能找回来，他都不会放弃。

他会继续努力工作，继续好好经营小吃店，继续为浩楠的户口问题奔波，哪怕希望渺茫，他也会一直坚持下去。

冬天越来越近了，巷子里的风也越来越冷，可任家小店的烟火气，却依旧浓郁。

每天清晨，店里都会响起柴火“噼啪”的声响，都会飘出面条和糖果子的香味，都会有忙碌的身影在店里穿梭。任世和依旧每天两点一线，在单位和小吃店之间奔波，依旧在为浩楠的户口问题四处求人，依旧在为这个家拼尽全力。

他不知道，浩楠的户口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不知道冬天店里的生意会不会受到影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单位的钱，不知道这样忙碌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可他不再迷茫，不再焦虑，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一家人同心同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巷口的老槐树，在寒风中依旧挺拔，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个平凡而坚韧的家庭，守护着他们的烟火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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