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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戏台露锋芒,孝心愈亲心


冬至一过,天就短得厉害。

下午四点刚过,日头就斜斜坠向黄土坡后头,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橘红,冷风顺着村巷往骨头缝里钻,社员们收工的脚步都紧了几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家赶,只想赶紧凑到灶边暖和暖和。

任世平扛着锄头走在人群最后,裤脚沾着干硬的黄土,手心磨出的厚茧子蹭着锄柄,却没了往日的沉重。

自打徐家丧事上他体面赴丧、恭敬随礼之后,郭任庄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路上碰见张老汉,老汉主动递过一杆旱烟,笑呵呵道:“世平,歇会儿抽一袋?你那天的做法,咱全村人都服!”

“张叔,您抽,我不会。”任世平笑着摆手,语气谦和。

“真是好孩子,仁义、懂礼,还能屈能伸,比那些小肚鸡肠的强百倍!”

前头李老栓牵着牛回头,大声喊:“世平,明儿上工我帮你占个好地块,咱庄稼人,就得向着实在人!”

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妇女们,见了他也主动搭话,缝了鞋垫、摘了青菜,都愿意偷偷塞给他一点。

没人再把他当成“受气包”,没人再觉得他是没靠山的软柿子。

那份压在心底的尊重,像破土的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落在话里。

任世平心里暖烘烘的,原先憋闷的委屈,早被这股子热乎气冲散了大半——哥说得对,隐忍不是输,守得住本分,自然立得住脚跟。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就见生产队大院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比往日热闹十倍。

徐德恨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背着手站在中间,嗓门比平时亮了不少,脸上没了往日的凶横,倒多了几分张罗事的正经。

任世平心里纳闷,凑过去一听,才知道是公社下了通知:年关将近,每个生产队都要组建民间文艺演出队,排***、唱小曲、耍秧歌,过年时要去公社汇演,评上先进还能给队里加分、领补助。

“咱郭任庄不能落后!”徐德恨拍着胸脯喊,“***就排《朝阳沟》,最接地气,社员们爱看!现在招人,会唱的、会演的、会拉弦子的,都来报名!”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年轻姑娘小伙子们跃跃欲试,可真要站出来,又都扭捏——庄稼人天天跟黄土打交道,顺口溜、唱野曲还行,正儿八经演***,没几个敢上台。

《朝阳沟》任世平熟。

前几年公社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他看了不下三遍。

银环下乡、栓宝劝农,台词都能背下来;里头的曲调,更是刻在脑子里。

更别说,他打小跟着村里老艺人学过二胡,农闲时就坐在自家枣树下拉,《朝阳沟》的弦律,闭着眼都能拉顺。

可他没往前凑。

一来性子稳,不爱出风头;二来,总觉得演戏是热闹事,自己一个埋头种地的,别抢了旁人的机会。

谁知他往后缩,徐德恨的眼睛却精准地盯上了他。

自打丧事那件事,徐德恨对任世平是真刮目相看。

原先觉得这小子硬气、倔脾气,后来才发现,人家是明事理、有格局——不记仇、不迁怒、守规矩,比队里那些偷奸耍滑、背后嚼舌根的强百倍。

再加上任世和在外头的关系,徐德恨心里早就熄了报复的火,反倒想拉拢拉拢、缓和缓和。

“任世平!”徐德恨突然扬声喊他,声音盖过满场嘈杂,“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任世平一愣,只得走上前:“徐队长。”

“就你了!”徐德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带着几分笃定,“《朝阳沟》里的栓宝,你来演!”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半秒,随即嗡嗡议论开了。

“栓宝?主角啊!”

“世平能演吗?没见他演过啊!”

“徐队长怎么偏偏选他?”

任世平自己都懵了,赶紧摆手:“徐队长,我不行,我没演过戏,别搞砸了。”

“什么不行!”徐德恨瞪他一眼,语气却没凶气,反倒像拍板定案,“我看你行!个子挺拔、模样周正,说话也清亮,栓宝就是农村好青年,你往台上一站,比谁都像!就这么定了,你演栓宝!再找个人拉二胡,你要是会,也一并上!”

他根本不给任世平推辞的机会,转头又喊:“再找个演银环的,谁来?”

队里最灵秀的姑娘王秀芹红着脸站出来:“徐队长,我、我试试……”

“好!”徐德恨一拍手,“就你俩主角!明天开始,收工后在队部排练,谁都不准缺席!”

任命就这么定了。任世平站在人群里,心里又慌又乱,还有点莫名的期待。

他从没演过戏,可一想到《朝阳沟》里的唱段,手心就有点发痒。

第二天收工,队部的土坯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几张红纸,写着“文艺排练”四个字。

屋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社员们挤了半屋子,看热闹的、学戏的、凑趣的,闹哄哄的。

任世平抱着自家那把旧二胡来了。

琴筒是竹制的,琴杆磨得发亮,马尾弓子毛有点稀疏,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是爹生前留下的,跟着他十来年了。

他往墙角一坐,调了调弦,“吱呀”一声,清亮的弦音漫开,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先拉一遍《朝阳沟》的前奏,我听听!”徐德恨坐在凳子上,像个监工。

任世平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弓子落下。

“5  3  5  |  6  1  6  |  5  6  5  3  |  2—|”

熟悉的旋律从弦上淌出来,不疾不徐,清亮婉转,带着黄土坡的质朴,又有戏文里的鲜活。

拉到高处不刺耳,落到低处不沉闷,每一个音符都准,每一段节奏都稳。

屋里所有人都听呆了。

谁也不知道,平日里闷头种地的任世平,二胡拉得这么好!

徐德恨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喊:“好!太好了!就你拉弦!秀芹,过来,跟着弦唱!”

王秀芹红着脸站到中间,任世平的二胡再起,秀芹开口唱银环,嗓音脆生生的。

任世平跟着节奏,自然而然就接了栓宝的词:

“银环同志你莫着急,

请你坐下我给你提个意见……”

他一开口,全场更惊了。

没有怯场,没有跑调,声音浑厚朴实,咬字清晰,神态自然,完全就是戏里那个诚恳朴实的农村青年栓宝!

没有刻意装模作样,反倒因为他本身就是庄稼人,演起来格外真实、接地气。

“像!太像了!”张老汉捋着胡子点头,“这哪是初学,比公社戏班子的都强!”

“世平还有这本事!藏得真深!”

“咱庄这次肯定能拿先进!”

徐德恨脸上倍儿有面子,得意洋洋:“我就说他行!你们看,没选错人吧!以后排练,世平你不光演栓宝,弦子也由你牵头,谁唱得不对,你帮着调!”

任世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发红,可心里那点拘谨,渐渐散了。

他发现,站在中间唱戏、拉弦,被大家看着、跟着节奏和唱,是一种从没体会过的畅快。

原先埋在农活、委屈里的才艺,像被阳光照亮的种子,一下子破土而出。

从那天起,收工后的生产队大院,成了郭任庄最热闹的地方。

天擦黑,炭火盆烧得通红,任世平坐在最前面,二胡架在腿上,调弦、定音,一板一眼。

王秀芹站在对面,练银环的身段和唱词;旁边几个妇女演大娘、演邻居,小伙子们敲锣打鼓,徐德恨也不摆队长架子,跑前跑后搬凳子、烧水,偶尔还跟着哼两句。

任世平成了队里的台柱子。

不光会拉会唱,他还懂戏理,谁唱跑调了,他轻轻一提点;谁动作僵硬了,他示范两遍,耐心又和气。

原先对他有过同情、有过客气的村民,此刻是实打实的佩服——有才不张扬,有德不傲慢,这样的人,谁不敬重?

排练间隙,社员们围着他,让他拉几段野曲、拉几段老戏。

他也不推拒,二胡一拉,《二泉映月》的悲、《赛马》的欢、《走西口》的愁,都从弦上流出来。

听得姑娘们悄悄抹泪,老汉们吧嗒着旱烟出神,连最调皮的半大孩子,都安安静静蹲在地上听。

“世平,你这手艺,咋不早露出来?”有人问。

“就是种地之余拉拉,没想着演。”任世平笑着答。

他不是藏,是没机会。从前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心里装着宅基地的事、娘的病、自己的委屈,哪有心思展露才艺。

如今风波平息、人心和顺,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热爱,才终于有地方安放。

排练了小半个月,《朝阳沟》已经演得有模有样。

徐德恨特意请公社文化员来看了一次,文化员连连点头,说:“你们这个栓宝演得最好,真实自然,有生活气,汇演肯定能得奖!”

徐德恨更高兴了,天天把“咱庄栓宝”挂在嘴边,看任世平的眼神,彻底没了从前的敌意,反倒多了几分赏识和亲近。

有时候派活,特意给他安排轻一点的,让他多留力气排练;有人开玩笑说“徐队长向着任世平”,徐德恨也不恼,反倒说:“有本事的人,就该优待!”

任世平心里清楚,这份转变,不是靠讨好,不是靠隐忍,是靠自己的本分、人品、本事,一点点挣来的。

这天排练结束,社员们都散了,任世平收拾好二胡,往县城医院赶——他已经跟哥说好,今天去探望娘,顺便把家里演《朝阳沟》的事,讲给娘听。

县城医院比村里暖和太多,白墙白床,干净整洁。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气色比刚住院时好太多了:脸色不再蜡黄,有了血色,咳嗽轻了,饭量也大了,能靠着枕头坐半天,说话也有力气。

任世和见弟弟来,笑着起身:“排练得怎么样?没怯场吧?”

“哥,挺好的,大家都说还行。”任世平把带来的窝头、咸菜放在床头,坐到娘身边,“娘,您今天感觉咋样?”

老太太拉着小儿子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多了,听你哥说,你在村里演戏?”

“嗯,排《朝阳沟》,让我演栓宝。”任世平笑着说。

“栓宝?好啊!那戏好!唱给娘听听!”老太太精神一下子上来了,拍着炕沿催促。

任世平也不扭捏。病房里没旁人,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排练时的样子,站在病床前,认认真真唱起来:

“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

看不完数不尽胜利的消息……”

他没有二胡伴奏,就清唱,声音浑厚真诚,带着庄稼人的踏实,一字一句都唱到老太太心坎里。

唱到栓宝劝银环安心下乡,他还配上简单的动作,伸手、弯腰、神态诚恳,活脱脱就是戏里的好青年。

老太太看着儿子,一开始笑着听,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是欣慰。

她一辈子受苦,守着两个儿子两个姑娘长大,看着小儿子受欺负、受委屈,心里比刀割还疼。

如今,儿子不仅平安无事,还能站在人前演戏、被人尊重、活得敞亮,她这颗心,总算彻底放下了。

“好!唱得好!”老太太抹掉眼泪,哈哈大笑,拍手叫好,“比电影里的还好看!我儿真有出息!”

任世和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自信的样子,看着母亲开怀大笑,心里也满是暖意。

他知道,母亲的病,药只能治一半,另一半,靠的是舒心、是放心、是开心。

从那天起,任世平每次来医院,都要给娘演一段。

有时候唱栓宝的选段,有时候拉二胡给娘听。

他把旧二胡也带到医院,病房里静悄悄的,弦音轻轻响起,老太太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听,嘴角一直挂着笑。

同病房的病人、护士,都凑过来听,夸任世平孝顺、有才,夸老太太有福气。

老太太听得高兴,胃口就好,觉也睡得踏实。

陈医生来查房,每次都惊喜:“恢复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出院回家养着了!心情好,病好得就快,你们这孝心,比药还管用!”

任世平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从前总觉得,让娘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就是孝顺。

现在才明白,让娘开心、让娘骄傲、让娘放下心,才是最真的孝。

他在村里好好做人、好好演戏、赢得尊重,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让娘在医院里,听得安心、笑得开心。

消息慢慢传回郭任庄,村民们更是敬重任世平。

“人家世平不光戏演得好,对娘更是没话说,天天去县城演给娘看,逗娘笑,这才是真孝子!”

“有才、有德、有孝,咱郭任庄数世平最出息!”

“以后谁家找女婿,就得找任世平这样的!”

这些话传到徐德恨耳朵里,他也点头,跟刘兰华说:“任世平这小子,是真行。咱以前是瞎了眼,跟这样的人作对,不值。以后队里的事,多听听他的意见,错不了。”

刘兰华也叹口气:“确实是个好孩子,仁义、孝顺、有本事。咱以后,别再找人家麻烦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夫妻俩算是彻底服了。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公社汇演正式开始。

那天天气晴好,阳光暖融融的,全公社十几个生产队的演出队,都聚到公社大操场。

台上搭着红布幕,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郭任庄排在中间出场。

幕布一拉开,任世平穿着干净的粗布褂子,往台上一站,腰板挺直,神态自然。

二胡声起,他开口一唱,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精致的化妆,可他演得真、演得实、演得动人。

每一句唱词都带着黄土坡的温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庄稼人的真诚。

唱到“农村是青年人的广阔天地”,台下社员们齐声叫好,掌声雷动。

王秀芹的银环也演得好,两人一搭一档,默契十足。整场戏下来,台下掌声就没断过。

汇演结束,评委当场打分——郭任庄《朝阳沟》一等奖!任世平获评最佳演员!

徐德恨笑得合不拢嘴,上台领了奖状和奖品(一摞笔记本、两盒钢笔、一面红旗),回来就把奖状贴在生产队大院最显眼的墙上,逢人就说:“看!咱庄的!咱世平演得好!”

任世平捧着最佳演员的硬壳笔记本,心里又激动又踏实。

他不是在乎这个奖,是在乎这份认可——是村民的认可,是公社的认可,是自己靠双手、靠人品、靠才艺挣来的体面。

回到村里,他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奖状和笔记本,跑到县城医院,给娘看。

“娘,您看,得奖了!”任世平把奖状展开,铺在娘面前。

老太太看着红彤彤的奖状,看着“任世平”三个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抱住小儿子,拍着他的背:“好儿郎!好儿郎!娘没白疼你!娘为你骄傲!”

那天,老太太胃口格外好,一口气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小米粥,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任世和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弟弟,心里彻底安稳。

家里的风波平了,母亲的病好了,弟弟立起来了——隐忍换来了尊重,本分换来了体面,孝心换来了安康,才艺换来了光彩。

郭任庄的冬天,不再寒冷萧瑟。

生产队大院的红旗飘着,奖状贴着,傍晚时常响起二胡声和唱戏曲。

徐德恨不再横行霸道,做事公道了许多;村民们和和气气,日子有了盼头;任家小院,也等着老太太出院,重回烟火气。

任世平有时候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会点亮煤油灯,坐在炕边,轻轻拉一段《朝阳沟》。

弦音在土坯房里回荡,温柔又明亮。

他想起从前受的委屈、忍的眼泪、熬的黑夜,再看看手里的奖状,想想娘的笑容、村民的尊重,心里清清楚楚:

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难,不怕一时低头受委屈。

守本分、存善心、有本事、尽孝心,总有一天,能站在光里,活得堂堂正正、敞敞亮亮。

窗外,腊月的风还在吹,可年的味道已经近了。

春联就要贴了,鞭炮要响了,老太太要出院回家了。

任世平放下二胡,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星子,嘴角扬起安稳的笑。

好日子,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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